《青梅未熟》夏凉初秋

41、第四十一章：弄潮 沈栀赴外省

　　“弄潮”系列的第一期，沈栀挑了个硬骨头。

　　采访对象姓郑，五十多岁，曾经是省内排得上号的地产大亨，最风光的时候名下产业遍布半个省。后来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破产，背了几个亿的债。坊间传闻她跳了楼，也有人说她跑路去了海外。直到去年，有人在偏远的县城看到她，正在弄一个农产品合作社。

　　沈栀带着老赵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又换乘大巴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了那个山脚下的县城。

　　合作社在县城边缘，一片大棚连着一排简陋的平房。沈栀和老赵到的时候，郑总正穿着一双沾满泥的雨靴，在大棚里跟几个农户一起搬有机肥。她剪了短发，脸上没化妆，皮肤晒得黝黑，跟当年在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珠光宝气的女首富判若两人。

　　“郑总您好，我是回声工作室的沈栀，跟您助理约过的。”沈栀走过去。

　　郑总直起腰，打量了沈栀一眼，语气有点冷：“我助理说是个大主编要来采访，我当是什么大牌媒体呢。就你们俩？连个摄像团队都没有？”

　　“我们做深度文字报道的，不需要大阵仗。”沈栀笑了笑，脱了外套，搭在旁边的栏杆上，“您这堆肥是要搬到二号棚吗？我帮您。”

　　郑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沈栀已经弯腰抱起一摞纸箱，跟着农户往大棚里走了。老赵更是二话不说，扛起相机就跟着去帮忙搬东西。

　　干了一个多小时活，郑总的态度终于松动了。她洗了把手，招呼沈栀坐下，递了瓶水：“行，小姑娘有点意思。不嫌脏不嫌累的，想问什么问吧。”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郑总是个聪明人，既然开了口，就不藏着掖着。她讲自己当年怎么风光，怎么被资本裹挟着盲目扩张，怎么一夜之间墙倒众人推，连最亲近的合伙人都卷了钱跑路。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半夜睡不着，跑到楼顶上站了一宿。”郑总看着大棚的方向，“后来为什么没跳？因为我想到那些跟着我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员工，他们的工资还没结清。我死了，债主找谁去？”

　　沈栀一边记，一边问：“那您后来怎么想到来做农业的？”

　　“跌了那么大跟头，总得找个能脚踏实地干的事。这合作社的农户都是以前跟过我的人，他们没嫌弃我，我就带着他们重新刨食。”郑总搓了搓手上的泥，“我发现种地挺好。地不骗人，你撒多少种子，它就长多少庄稼。不像人心，你给他再多，他转眼就能把你卖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栀和老赵合上笔记本，收好设备。

　　临走前，郑总忽然问了她一句：“沈主编，做你们这行，得罪不少人吧？”

　　“还行，习惯了。”沈栀把包背上。

　　郑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行，我看出来了，咱们是一路人。稿子写好了给我看一眼，只要不瞎吹，我认。”

　　回县城的路上，老赵一边翻相机里的照片一边感慨：“栀姐，我刚才听她讲那些，心里真不是滋味。当年那么大的老板，现在自己搬化肥。要搁我，早崩溃了。”

　　“你看她崩了吗？”沈栀看着车窗外，县城的灯光稀疏地亮着。

　　“没有。我觉得她比在原来那个圈子里的时候，看着活得还透亮。”沈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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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酒店之后，沈栀给周嘉树打了视频电话。

　　画面一接通，周嘉树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女儿玩。沈念周穿着粉色的小睡衣，正抓着一个布老虎啃得满脸口水。

　　“妈妈！”周嘉树把手机举到女儿面前，“看，妈妈。”

　　小丫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咧嘴笑了，伸手往屏幕上抓。

　　沈栀看着女儿那张脸，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被抽干了。她对着屏幕晃了晃手：“念念，在家乖不乖？”

　　“乖得很，就是不好好睡觉。”周嘉树在那边笑，“你那边采访怎么样？”

　　“很顺利。郑总这个人有故事，稿子写出来肯定能火。”沈栀翻了一下笔记本。

　　“行，那你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写稿了。闺女我先哄睡了，等你回来她就能看到你了。”周嘉树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挂了视频，沈栀在酒店简陋的写字台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敲字。虽然周嘉树让她别熬夜，但她实在舍不得放下这个选题，脑子里全是郑总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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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这篇名为《从首富到破产，她在大棚里重活了一次》的专访稿在“回声”的平台上发布。

　　因为选题扎实，加上郑总本身自带的话题度，稿件很快被多家媒体转载。很多读者在后台留言，说这是近期看过的最真实、最不卖惨、也最有力量的企业家报道。

　　沈栀看着后台的数据，伸了个懒腰，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日子还在继续，而她已经不再去想，那个在遥远的北欧、或许也在看着这篇稿子的人，此刻在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