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非洲》从恩德培到温哥华

7、只要是男人买的苹果都好吃 他越数越明

　　门开了，护士进来了。
　　“先生，您的家人带来了水饺。”
　　格蕾丝把水饺放到桌子上，旁边还有一个料包。她打开了料包，洒在水饺上，里面是醋和芝麻油。这个娘们还是不听他的话，说过让她放辣椒酱的。
　　他先用胳膊肘撑起上身，坐起来，然后左右挪了挪屁股，伸手抓起一个水饺填到嘴里。水饺还是热乎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了舌头。
　　老婆的微信来了。
　　“亲爱的，你在吃水饺吗？”
　　“辣椒酱呢？”他本来是想说：“不错，还有醋和芝麻油。”
　　“你要好好休息，我坚信六月份我们能回去。”
　　“老李头已经走了，我这个老头子也差不多了。”
　　“亲爱的，你才多大哩。”
　　“如果你仔细看我的脸，你就知道是个糟老头子在跟你说话了。”
　　“六月份回去后，我们去烟台吃鲅鱼水饺去。”
　　女人的声音又急促起来。
　　“吃了这顿没下顿喽。”
　　男人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挂断了微信。凤头鹮的刺耳的噪音又响起来了。
　　“这个杂种。”他嘟囔着。
　　他干脆闭着眼睛。要知道眼睛会耗费大量的能量，他现在得保持体力，没准“会诊”有效呢。
　　女人刚才说烟台的鲅鱼水饺了吗？是的。
　　那是他毕业后的第一年。他带着她回到父亲的工厂，父亲让他们带着二十个工人去瓦房店的水泥厂做个小工程。他们从烟台那里坐船。坐船前的晚上，他们在一家水饺店吃了鲅鱼水饺。那水饺油而不腻，蘸点醋和芝麻油，再抹上辣椒酱，妙不可言。他年轻时候，胃口好着呢，一口气能吃四五十个饺子和半包辣椒酱。
　　登船后，工人们在打牌，他和女人来到船尾。渡轮后面拖着一条白色的水带，浪花翻腾，上空盘旋着很多海鸥，它们轮流俯冲下来叼走海里的鱼儿。海鸥的声音是那么甜美。男人说，海鸥是海里的吃货。女人锤了男人一下。
　　上岸后，他们乘包车到了瓦房店。水泥厂到处灰蒙蒙的。他带着工人们开始干活，吃喝的事情全部落在女人身上。早餐和晚餐，相对容易，因为工人们都在房间里，女人买来了套餐，大家一拥而上，吃个精光。午餐，女人得把二十几份套餐带上水泥厂的最高处。女人小心翼翼地踩着钢制台阶，那台阶那么窄，只能容得下脚尖，又那么陡，一不留神踩空了就能滚下来。她第一次拿五份，送上去后，折返回来再送五份，这样连续四个来回。更要命的是高处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一个月下来，女人的脸多了一层泥灰，怎么洗都洗不掉。脸蛋中间的地方起了冻疮。
　　“怎么样？还是做老师好吧？浪迹天涯可不好。”
　　男人的手扬起来，似乎要去抚摸女人的脸。
　　当时，男人就是这样问女人的：怎么样？还是做老师好吧？浪迹天涯可不好。
　　女人说，这不是浪迹天涯，这是闯荡江湖。
　　“好一个女侠客。”男人直勾勾地看着点滴的瓶子说。
　　工程做完了，大约半年之后，男人和女人，还有另外一个工人，又去了瓦房店。水泥厂的经理说，有个地方要修补一下。父亲说，这次把工程款拿回来。男人和女人没有时间在烟台闲逛，径直坐船去了大连。前两周，男人和工人去做修补。后两周，女人去要工程款。她脱下了厂里的工作服，特意穿了一身休闲西装，从第一个部门找到第二个部门，又到第三个部门，再回到第一个部门，又到总经理办公室，最后来到会计室，终于拿到了支票。
　　女人说，总经理总是盯着她看，还问，女人是不是就是半年前给工人送饭的那个女人。
　　女人说，正是小女子。
　　总经理揉了揉眼睛，一脸的诧异。
　　他们乘船回来，在烟台住了一宿。烟台的夜市，到处是大排档，烟熏火燎，很是热闹。他们又去了那家鲅鱼水饺店，咬上一口饺子。工程彻底结束了，他想喝点白酒，女人说可以，她两杯陪一杯。男人无奈只能作罢。男人买了一箱烟台红富士苹果，个个直径超过十五厘米。他问女人，烟台的苹果好吃，还是女人家乡天水的花牛苹果好吃？
　　女人说，只要是男人买的苹果都好吃。
　　“这个女人真不赖。”他自言自语，同时睁开了眼。
　　“可恶的病毒！”他试着握紧拳头去锤床头，可是拳头却怎么也握不紧。
　　现在，她还年轻，才三十多岁。不，别人都说她二十多岁，像是刚毕业的学生。她知道如何搭配衣服，也懂得如何打扮心情。无论什么场合，只要她在，气氛总是很活跃。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总结出一个定律：凡是她出现的场合，他总是很顺利。就说瓦房店要尾款这事吧，没有她，这钱要不要出来不好说。
　　可是不久，她要离他远去。也许，不出半年，她就要另觅佳偶了。
　　他试着去抓床单，可是手不怎么听他的使唤。
　　剧烈的咳嗽声又来了。
　　窗外，一对白鹭向东方飞去。男人盯着白鹭的路线，盯了好久。它们的翅膀那么有力，动作那么柔美。那两只白鹭的翅膀像是在手牵手，牵完手，翅膀往下沉，然后升起，再次牵手，然后再次下沉。这是多么美妙的节奏。
　　男人的手也试图往上扬，试图牵一下女人的手。
　　就在这时候，第三只凤头鹮飞来了，它的喙也伸到木瓜里，贪婪地吮吸着、咀嚼着。
　　“这些杂种！”他狠狠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