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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是白鹭,成双” 幸福最饱满 ...

  •   他们刚到乌干达的时候,是旱季。
      机场很小,跑道尽头就是维多利亚湖。飞机降落的时候,轮子擦在地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舷窗,嘴里说了一句什么。男人没听清,大概是“到了”。她穿着一条红色带白色斑点的裙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过海关的时候,黑人官员盯着她的裙子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她的脸,笑着在护照上盖了章。
      他们头一个星期住在使馆区附近的一家酒店。酒店不算大,三层楼,外墙刷成淡黄色,走廊里挂着乌干达的画——鼓手、舞者、长角牛。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毛巾叠成三角形放在床尾。窗外是一棵芒果树,树冠撑着,像一把撑开了就懒得收的伞。树上结满了芒果,青的、黄的、半青半黄的,密密麻麻。有些熟透了,风一吹就掉下来,摔在地上,摔成一摊金黄的泥。每天早上,男人推开窗,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的味道。
      酒店一楼有个小吧台,摆着几张藤椅。第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那里。黑人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男人问,你们有什么特色饮料?服务员说了一个词,男人没听清,只听见了“Sugar”,后面跟着一个什么。他问,是“Sugar King”吗?服务员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说,是“sugar cane”。男人也笑了。甘蔗汁端上来,装在两个玻璃杯里,颜色淡黄,上面浮着一点泡沫。他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干净,甜得直接,不像加了糖精的那种甜。
      一周之后,他们搬出了酒店。他们在闹市区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间,在四层楼上。楼下是一条商品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白天,喇叭声、叫卖声、摩托车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晚上稍微安静些,但也不全安静,总有狗叫,总有音乐从某个酒吧的窗户缝里漏出来。
      他们每天下楼转悠,看看这座神奇的批发城。琳琅满目的中国商品挤满了每个批发档口。有卖鞋的,有卖布的,有卖手机的,有卖瓷砖的。有的档口只有两三平米,货堆得顶到天花板,老板坐在货堆中间,只露出一个脑袋。他们讨价还价,用计算器按数字,按得啪啪响。计算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两方都接受的那个数上。成交。握手。有时候握手很用力,有时候只是碰一下。
      女人说,这里像二十年前的中国。
      他说,像三十年前。
      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在说我老吗?
      他说,我是在说这里。
      一个月后,他们去湿地观鸟。
      那个湿地其实离恩德培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了。他们把车停在一个土坡上,走了一段土路,到了一处渡口。渡口很简单,几根木桩,一块跳板,两三条小船拴在桩上。他们租了一艘小船。船夫是个老头,皮肤黑得发亮,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话不多,只在上船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之后就一直沉默地撑篙。
      船在水道里慢慢走,两边是芦苇和纸莎草。纸莎草很高,比人还高,顶端炸开着一簇簇细长的花穗,风一吹就轻轻摇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游鱼。水草在水底左右摆动,像是水下也有风。鱼很小,指头那么长,银色的,一群一群地游,突然一拐弯,全都换了方向。
      他们见到了很多鸟。
      灰冠鹤在岸边踱步。它头上顶着一顶金色的皇冠,细长的脖颈一伸一缩,像一个退休的国王在巡视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国土。它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落下去。
      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滑翔。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圈子很大,大到几乎看不出在转弯。它不着急,好像天是它的,时间是它的,底下这条船和船上的人,不过是它阴影里偶尔经过的两个小点。
      布谷鸟在远处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数。数到三就停一下,然后再数。男人不知道它在数什么,也许在数日子,也许在数虫子,也许只是随便数数。
      织巢鸟在树上筑巢。巢像一个个倒挂的葫芦,用草茎编成,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来晃去。有的巢口朝下,有的巢口朝侧面。织巢鸟在巢口进进出出,衔着一根草,飞进去,又飞出来。它飞得很快,像一道黄色的闪电,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眨眼就不见了,眨眼又出现了。女人说,这鸟是侠客,来无影去无踪。
      凤头鹮站在浅水里,长喙像一把弯刀。它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水面。突然,长喙往水里一插,拔出来的时候,嘴里多了一条小鱼。它仰起脖子,把鱼吞下去,然后又恢复了那个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鲸头鹮站在芦苇丛里。它的大脑袋从芦苇中间探出来,大嘴像一只木鞋,眼神呆滞,像是正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它不飞,也不怎么动,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眨一下眼睛。它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懂。
      白鹭成双成对,在水面上飞。它们的翅膀一上一下,像是在跳舞。一只飞在前面,一只跟在后面,翅膀扇动的节奏一模一样。有时候它们并排飞,翅膀尖几乎碰到翅膀尖。有时候一只飞高了,另一只也飞高;一只落低了,另一只也落低。它们飞过芦苇丛,飞过水面,飞过船夫的草帽顶,最后变成两个白点,消失在湖的方向。
      女人站在船头,看呆了。风吹起她红色带白斑的裙摆。她说,这些鸟,有诗人,有小偷,有将军,有侠客。
      她说着,在船头跳起了蒙古舞。船很小,她只能轻轻地动肩膀,动胳膊,手腕一翻一翻的,像一只学飞的白鹭。船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她说她最喜欢像侠客一样的织巢鸟,来无影去无踪。
      他说,那我是什么鸟?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芦苇丛里的那只鲸头鹮。她说,你是鲸头鹮,傻大个。
      他说,那你是什么?
      她说,我是白鹭,成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我是白鹭,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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