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海潮生》客未满

1、月考（1） “

　　“哼哼哼……”

　　被关进禁闭室的第四十二个小时，萧轻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腕间的电子镣铐。

　　镣铐表面泛着冷白的光，内置的异能抑制器正以恒定频率释放着微弱的干扰波。

　　像只嗡嗡叫的苍蝇，烦人却伤不到人。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畔噙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

　　两天前那场斗殴闹得不小。

　　三个二年级的A异能者堵在训练场后门，想给他这个刚入学就抢了S级评级的新生一个下马威。

　　结果最后被抬去医疗舱的是那三个蠢货。

　　训导处的老学究拍着桌子骂他目无校规，下手狠辣，性质恶劣。

　　萧轻站在下面听得打哈欠，末了只轻飘飘一句：“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

　　【权谲】异能发动的瞬间，所有监控录像都扭曲成了对他有利的画面，每一句证词都顺着他的逻辑拐了弯。

　　明明是他把人骨头打断了三根，最后定性却成了“防卫过当”，只判了三天禁闭。

　　诡辩，突破，革新。

　　这就是他的S级异能，代表革新与无序边缘的【权谲】。

　　没人喜欢这种能钻透一切规矩的能力，就像没人喜欢他这个人。

　　学院里私下都叫他“疯狗”，说他人品道德底线三样全无，天生的恶种。

　　萧轻对此全盘接受，甚至觉得挺中肯。

　　道德值几个钱？底线能当饭吃？

　　这时，禁闭室厚重的合金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常规的解锁声。

　　萧轻抬眼。

　　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的白光涌进来，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男人穿着诸天学院标准的银灰色制服，肩线挺拔利落，左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学生会长徽章。

　　他身形高挑，肤色偏冷白，眉眼生得极好看。

　　却没什么温度，像覆着层薄霜的寒玉，目光扫过来时，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洛之水。

　　诸天学院大三学生，学生会长，蝉联两年年级第一，S级异能【神秘】的持有者。

　　也是整个学院里，最符合“秩序”“正派”“完美”这些词的人。

　　萧轻挑了下眉，有点意外。

　　他以为开门的会是训导处的老师，再不济也是风纪委员。

　　怎么也轮不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大驾光临。

　　“还有十分钟，摸底月考开始。”

　　洛之水开口，声音清冷淡冽，和他的人一样，“再不去，就按缺考处理。”

　　萧轻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差点忘了，今天是大一新生的摸底月考。

　　按校规，禁闭期间的学生取消考试资格。

　　他本来都做好了补考、再被训导处穿小鞋的准备，没想到洛之水会亲自来开门。

　　他没动，依旧靠在墙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洛之水身上打转。

　　从挺直的鼻梁看到紧抿的唇，再落到线条干净的下颌线上，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轻佻。

　　“学生会长还管禁闭室放人？”萧轻语气懒洋洋的，“洛会长这么闲？”

　　洛之水没接他的话，只是重复：“还有九分钟。传送广场在B区顶层，迟到取消资格。”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既没有对“恶名昭彰”的萧轻露出厌恶，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萧轻觉得有点无趣，又有点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步步走向门口。

　　电子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到洛之水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两人身高差了约莫半个头。

　　萧轻微微仰头，能清晰地看到洛之水眼尾的弧度，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忽然抬手，指尖捏住了洛之水的下巴。

　　指腹下的皮肤微凉，触感很好。

　　洛之水没有躲开。

　　萧轻笑了笑，倾身凑近，在他侧脸极轻地亲了一下。

　　像羽毛掠过，又像挑衅。

　　“谢谢了，洛会长。”他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散漫。

　　走廊里的感应灯白晃晃的，照得洛之水侧脸那处极淡的触感几乎无处遁形。

　　“进入考场后注意安全。”他淡淡地说，侧身让开道路，“根纳季星是已堕入无序的废弃星球，危险等级A级。”

　　萧轻脚步一顿。

　　根纳季星？

　　他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那颗殖民星球突然爆发大规模无序孢子感染。

　　超过七成居民丧失主格意识，沦为被孢子操控的行尸走肉。

　　联邦直接宣布放弃整颗星球，划为高危禁区。

　　摸底月考而已，用得着扔去这种地方？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洛之水跟在他身后，语气平稳：“本届新生整体资质偏高，学院提高了考核标准。”

　　“考核内容为在根纳季星存活三天，物资自行搜寻，学院会随机投放补给。”

　　“监考官呢？”萧轻随口问。

　　“学生会负责本次监考。”洛之水道，“我，副会长，和执行部干部们。”

　　萧轻嗤笑一声：“让你们四个大三的S级盯着我们一群大一的，还真看得起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B区顶层的传送广场。

　　巨大的圆形广场上站满了身着制服的学生，乌泱泱一片，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到洛之水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敬畏和仰慕。

　　然后他们看到了走在洛之水身侧的萧轻。

　　空气凝滞了一秒，紧接着响起更低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萧轻吗？他不是被关禁闭了？怎么出来了？”

　　“洛会长亲自去接的？不会吧……”

　　“疯狗也能参加月考？别到时候在考场里对自己人下手。”

　　“小声点，你想被他盯上？”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萧轻毫不在意，甚至还冲人群里几个面露不善的人笑了笑，笑得那几个人瞬间绷紧了脊背。

　　洛之水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径直走到广场中央的主控台前。

　　副会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名叫苏清，见他过来立刻递上平板：“会长，人员统计完毕，除了原本在禁闭期的萧轻，其余217名大一新生全部到齐。”

　　“加上他，共218人。”

　　洛之水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按原计划传送。”

　　苏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萧轻，压低声音：“可是训导处那边说，萧轻的禁闭还没结束，取消考试资格……”

　　“我批准的。”洛之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训导处那边我会去说。”

　　苏清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整个学院都知道，洛之水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萧轻站在人群边缘，懒洋洋地看着主控台前的洛之水。

　　对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侧脸轮廓清冷好看，周身都透着“正道之光”的气场。

　　“全体注意。”洛之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打断了萧轻的思绪。

　　“本次摸底月考目的地为根纳季星，考核时长七十二时，即三天。”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凝神听着。

　　“考核规则：第一，存活至时间结束即为合格，排名按击杀无序体数量、收集物资价值综合评定。”

　　“第二，禁止恶意残害同校学生，违者直接开除并移交秩序之际。”

　　“第三，学院会不定时投放物资箱，同时会随机投放危险目标。”

　　“第四，遇到生命危险可触发腕间通讯器的求救按钮，传送返航，但视为考核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根纳季星已全面无序化，空气中弥漫着低浓度无序孢子。”

　　“请务必守住自我主格，一旦丧失‘我是我’的认知，孢子就会入侵意识，你们会沦为无序体的一员。”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主格。

　　这是每个星际人类从小学到大的概念。

　　有序与无序对立，却并非绝对，万物终将走向无序。

　　而人之所以能维持有序，全凭自我主格——我是我，我为主，我所处，我去往。

　　丢掉主格，就等于堕入无序，变成只凭本能行动的怪物。

　　“传送倒计时，十秒。”苏清的声音落下，广场中央的传送阵开始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十。”

　　“九。”

　　……

　　蓝光越来越盛，吞没了一个个学生的身影。

　　萧轻站在光圈边缘，最后抬眼看向主控台的方向。

　　洛之水也正看着他。

　　隔着涌动的光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萧轻弯了弯唇，比了个口型。

　　等我，亲爱的。

　　洛之水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三。”

　　“二。”

　　“一。”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空间扭曲拉扯的触感包裹全身。

　　萧轻闭上眼，再睁开时，脚下已经是荒芜干裂的土地。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浓重的灰雾笼罩着四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吸入肺里带着细微的刺痒感。

　　那就是无序孢子。

　　不远处是废弃的城市轮廓，高楼倾颓，街道断裂，随处可见风化的残骸。

　　死寂，荒凉，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考生萧轻，编号097，已抵达根纳季星。考核计时开始。】

　　【当前环境孢子浓度：低。请保持主格清醒。】

　　腕间的通讯器发出机械的提示音。

　　萧轻按了一下，调出简易地图，红色的小点代表他自己。

　　周围密密麻麻的黄点是其他考生，而更远处，还有几个缓慢移动的灰色标记。

　　无序体。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电子镣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解除了，异能在经脉里顺畅地流转，带着熟悉的力量感。

　　“三天啊……”萧轻低声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戾气，“可别太无聊了。”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着寻找物资和掩体，反而朝着城市废墟的方向缓步走去。

　　灰雾越来越浓，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与此同时，近地轨道上，一艘通体银白的监考舰悬浮在大气层外。

　　主控室内，巨大的光屏分割成上百个小画面，实时转播着根纳季星上每个考生的情况。

　　苏清盯着屏幕，快速记录着数据，另外两名执行部干部也在各自忙碌。

　　洛之水站在最前方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那颗灰雾笼罩的星球上。

　　“会长，萧轻往废弃城区走了。”苏清皱眉道，“那里无序体密度最高，新生进去太危险了，要不要提醒一下？”

　　洛之水没回头，只淡淡道：“不用。”

　　“可是……”

　　“他有分寸。”

　　苏清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却见洛之水微微侧过头，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淡漠。

　　她终究没再开口，低头继续工作。

　　没人看到，洛之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温热的触感。

　　他望着光屏角落里那个毫不在意走向危险的身影，眸色深了深。

　　S级【权谲】，萧轻。

　　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太蠢了。

　　根纳季星的风卷着灰沙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轻踩过碎裂的石板，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街道。

　　阴影里，几双浑浊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无序体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发出低沉的嘶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萧轻停下脚步，笑了。

　　“正好，先热个身。”

　　他的指尖泛起淡紫色的微光，异能波动如水纹般扩散开。

　　第一场厮杀，在死寂的废墟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