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来定京华》边角小歇

8、边关旧部 天牢的铁门

　　天牢的铁门在清晨被重新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狱卒，是萧砚麾下一名暗卫，身穿便服，腰悬令牌，出示了摄政王府的手令，将陆令仪从天牢中提了出来，一路带到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萧砚已经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个茶盏。
　　见她进来，他抬手示意她落座，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昨夜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陆令仪心头一紧，落座后压低声问：“程岱的下落？”
　　“程岱此人，是靖安侯一手提拔的边关旧部，当年掌管北境粮饷账目。”萧砚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道，“六年前，边关一批军饷无故失踪，程岱奉命追查，查出与外戚章氏有关，却被连夜调离边关，此后便失了音讯。”
　　“失了音讯？”陆令仪眉头微蹙，“那他手中那本账册，和军令牌呢？”
　　“账册与军令牌，随程岱一同消失。”萧砚抬眼看向她，“也正因如此，外戚章氏这些年虽有把柄在程岱手里，却始终无法找到他灭口，只能任那本账册悬在暗处，悬了整整六年。”
　　陆令仪心头震动。六年前，她还年幼，并不知晓这桩旧事。父亲陆崇山从没对她提起过边关粮饷的事，直到前世刑场之前，父亲才临终吐露了“程岱”这个名字。
　　“他如今在何处？”她问。
　　“我的人查到一条线索。”萧砚淡淡道，“三日前，边关有一名退役的老卒，因醉酒与人起争执，口口声声说自己当年替程岱保管过一件东西。如今这名老卒，被北境一处小城的衙役扣了。”
　　“老卒，替程岱保管东西？”陆令仪眼睛一亮，“那东西，极可能就是账册或军令牌的线索。”
　　“我也是这般想。”萧砚颔首，“只是那老卒身在边关，距京城千里之遥。而北境，恰是太后一系的势力范围。你若亲自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陆令仪沉默片刻。她如今仍是待罪之身，被太后盯得死紧，想离开京城，谈何容易。
　　“王爷可有法子，让我脱身去边关？”她抬眼直视萧砚。
　　萧砚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饮了口茶，才道：“你如今通敌密信伪造一案，虽已翻案，但太后压着案卷，你仍是待审之身。要光明正大离开京城，须得太后松口。这几乎不可能。”
　　“那便不能光明正大。”陆令仪低声道，“暗中行事，反而更容易瞒过太后耳目。”
　　萧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恢复沉静。
　　“你胆子倒是不小。可要去边关，须得有人护送，你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只怕走不出百里。”
　　“王爷既有暗卫，何不借我一两人？”陆令仪看着他，“我此去，为的是程岱，为的是那本能撬动太后的账册。这笔账，翻出来，于王爷，于我都大有裨益。”
　　萧砚沉吟良久，终究缓缓点头。
　　“我可以派一名暗卫随你同去。但边关凶险，你此去，吉凶难料，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令仪站起身，目光坚定，“程岱的账册，我必须拿到。这是扳倒太后的唯一机会，也是我陆家洗雪冤屈的唯一出路。”
　　萧砚看着她，没有再多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递到陆令仪手中。
　　“此令牌，可调我留在北境的一处暗桩。你到了边关，若有危险，可持此令牌寻援。”
　　陆令仪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道暗纹。她郑重收好，抬眼看他：“王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你我各取所需，谈不上情。”萧砚淡淡道，“你若死在边关，那本账册便再无人能取。本王保你，是保我自己。”
　　陆令仪没有反驳，只笑了笑。
　　“那我便祝王爷，赌赢了这一局。”
　　当夜，陆令仪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束起长发，扮作行商的模样，由萧砚安排的暗卫护送，悄然出了京城。
　　离城十里，天色微亮。陆令仪回望京城方向，晨雾中，那座巍峨的城池渐渐模糊成一片剪影。
　　她在心中默念：太后，温景昭，陆令婉。且等我从边关回来，带着那本账册，掀了你们的天。
　　暗卫牵来两匹马，低声道：“姑娘，北境路途遥远，咱们得快些赶路，赶在太后的人察觉之前，先一步找到那老卒。”
　　“走。”陆令仪翻身上马，扬鞭催马，两骑踏着清晨的露水，朝北境方向疾驰而去。
　　行出百里，在一处驿站歇脚时，陆令仪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旧玉佩，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是幼年时，父亲陆崇山挂在书房里的一枚平安佩，母亲说，是父亲当年戍边时，一位生死之交所赠。
　　她攥紧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程岱，若真是父亲最信重的旧部，那父亲书房里留了半辈子的东西，或许能指引她找到此人。她只恨自己重生归来太急，还没来得及翻遍父亲留下的旧物。
　　“姑娘在想什么？”暗卫见她出神，低声问。
　　“没什么。”陆令仪收回玉佩，压下心头思绪，“咱们路上，可曾遇到过可疑的盯梢？”
　　“暂时没有。”暗卫警惕地环顾四周，“不过出了京城地界，太后的人手未必跟得上。只是北境是章氏的地盘，越往里走，越要当心。”
　　陆令仪点头，目光沉静。
　　她心里清楚，这一路，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太后若是察觉她离开京城，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杀于她。而她手里，还没有任何能自保的东西。
　　“我这身行商的扮相，可有破绽？”她忽然问。
　　暗卫上下打量她一番，点头道：“姑娘扮相利落，身形纤细了些，但举止沉稳，只要不开口，寻常人看不出端倪。”
　　“那就好。”陆令仪唇角微微勾起，“到了边关，我不止要找到程岱，还要查一查，当年那批失踪的军饷，到底流向了何处。账册上的数字，若能对上如今的亏空，那便是铁板钉钉的铁证。”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那是离城前，萧砚托人送来的——当年边关粮饷账目的抄本，虽不完整，却记录着关键的出入项。
　　“这是王爷给你的？”暗卫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嗯。”陆令仪点头，指尖在纸上几处红笔标出的数目上轻轻划过，“这几笔，是太后外戚章氏经手的军饷支取记录。若能顺着查清去向，账册便有了完整的证据链。”
　　暗卫微微动容，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姑娘竟能一眼看穿账目里的门道。”
　　“家父在世时，教过我一点算账的本事。”陆令仪淡淡道，没有多说。
　　前世她被关在深宅后院，从不涉足朝堂，却因父亲一句“女儿家也要懂些持家的道理”，硬是学了一手看账的好本事。前世她没把这本事用在正处，这一世，却成了她撬动太后集团的利器。
　　两人在驿站匆匆用过饭，再度上路。一连数日，晓行夜宿，越往北走，地势越荒凉，城镇也越发稀少。
　　这日黄昏，他们赶到北境一座小城——青石城。
　　城不大，城墙低矮，街市冷清。陆令仪下马，打量着这座边陲小城，低声问：“那名退役老卒，就是被这里的衙役扣下了？”
　　“是。”暗卫压低声音，“老卒姓赵，名唤赵铁柱，原是程岱麾下押粮兵。三日前醉酒与人争执，自称替程岱保管过一件东西，被衙役以‘聚众滋事’之名扣下。”
　　“他保管的东西，藏在何处？”陆令仪追问。
　　“不知。”暗卫摇头，“只知那老卒酒后失言，惊动了不少人。如今他被关在县衙大牢里，看守严密。姑娘打算如何下手？”
　　陆令仪望着那座低矮的县衙，沉思片刻，缓缓道：“老卒被扣，惊动了太后的人，恐怕县衙里已有人盯上。硬闯不可取，须想个法子，把老卒引出来，或是从他口中套出保管之物的下落。”
　　她目光扫过街市，忽然瞥见一名身着衙役服饰的汉子，正从县衙方向出来，与另一名灰衣人低声交谈，神色鬼祟。陆令仪心头一凛，压低声音对暗卫道：“看到那人没有？那是县衙的衙役，正与灰衣人接头。灰衣人身上，极可能带着太后一系的手令。”
　　“姑娘的意思是……”
　　“盯住那灰衣人。”陆令仪目光锐利，“他多半是来提老卒，或灭口的。我们顺着他的线索，反能摸清老卒保管之物，到底藏在何处。”
　　暗卫领命，悄然缀上那灰衣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陆令仪立在原地，望着县衙方向，目光沉静如潭。
　　程岱，你藏的账册与军令牌，究竟在何处？
　　这一趟边关之行，她赌上了性命，也赌上了陆家满门翻案的最后一线生机。
　　夜色降临，青石城陷入一片昏暗。陆令仪不敢住客栈，与暗卫寻了间偏僻的旧宅落脚，静静等待灰衣人的线索传回。
　　这一夜，京城的天牢空了，边关的青石城暗流涌动。
　　而太后，尚不知那个被她关入大牢的嫡女，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心腹盘踞的北境。
　　入夜后，陆令仪在旧宅中铺开那卷账目抄本，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逐行比照。
　　她手指在几处数额上来回摩挲，忽然眉心一跳。
　　“不对。”她低声道。
　　“怎么了？”暗卫推门进来，见她在灯下凝神，问道。
　　“这笔军饷的支取，账面上写的是‘发往北境粮仓’。”陆令仪指着抄本上一处红笔标出的数目，“可这笔数额，与北境粮仓当年的实际入库数对不上，凭空多出了两成。”
　　暗卫不懂账目，只皱眉道：“姑娘是说，有人虚报了这笔军饷？”
　　“不止虚报。”陆令仪指尖重重点在纸上，“这是‘做账’——账面多记支出，实际把多出的军饷贪了下来。而经手这账的，正是太后外戚章氏安插在边关的心腹。”
　　她抬眼，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程岱当年追查的，极有可能就是这笔被‘做掉’的军饷。他握住的账册上，应当记着这笔钱的真实流向。只要找到那本账，太后外戚私吞军饷的罪证，便铁证如山。”
　　暗卫听得心头一凛，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沉声道：“姑娘竟有这般经天纬地的手腕。”
　　“谈不上手腕。”陆令仪摇头，将账目抄本合拢收好，“不过是家父在世时，把我当半个儿子养，教了些旁人学不来的本事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幽黑的夜色。
　　“但愿赵铁柱手上保管的那件东西，就是程岱留下的账册。只要拿到它，这一趟边关之行，便值得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叩门声。暗卫神色一紧，示意陆令仪噤声，自己摸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老五。”门外传来压低的嗓音，“灰衣人的线，摸到了。”
　　暗卫打开门，放一名精瘦汉子进来。那汉子躬身朝陆令仪行了一礼，压低声音禀报：“姑娘，属下跟踪那灰衣人一整日。他出了城西，在一处荒废的破庙与人接头，对方给他递了一张纸条。属下趁其不备，拓下了纸条上的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陆令仪手中。
　　陆令仪接过，就着油灯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赵铁柱明日午时，于北门外的枯井边候人，取程某旧物。事成，灭口。”
　　陆令仪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要在明日午时，让赵铁柱去北门外枯井边，取出程岱的旧物，然后杀人灭口！”
　　她猛地站起身，眼底寒光迸现。
　　“绝不能让他们抢在前面。明日，我们必须先一步截住赵铁柱，抢下程岱的旧物！”
　　暗卫与那精瘦汉子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属下听姑娘吩咐。”
　　陆令仪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一字一字：“明日午时，北门外，枯井边。是成是败，就看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