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来定京华》边角小歇

24、见天光 五日后，大

　　五日后，大朝会。
　　这一日，满朝文武皆知必有大事。太后一系连日来动作频频，弹劾陆家的折子雪片般飞入内阁，却又被一道道压回。宫里宫外，都在传着一句话：陆家与摄政王，要跟太后算总账了。
　　陆令仪一袭素衣入朝，身后跟着程岱，怀中捧着那只乌木匣。萧砚立在她身侧，玄衣墨冠，神色沉稳。
　　朝堂之上，幼帝端坐龙椅，太后垂帘于后。章太后隔着帘幕，目光落在陆令仪怀中的匣子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臣陆令仪，"陆令仪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有三样铁证，愿当朝呈上，请陛下、请满朝公卿明察。"
　　她说着，将匣中物事逐一取出，置于案前："第一样，外戚贪腐名册。此册自皇家祖祠取回，记章氏外戚二十余年侵吞军饷、把持漕运、安插党羽、私蓄死士之全部明细，笔笔有据。"
　　满朝哗然。
　　"第二样，章氏通敌密信。此信自京郊废园取回，章元丰与北境外敌私通，许诺割让边关关口、以军械易利。铁证如山，字字可查。"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第三样，先帝遗诏残卷。此卷为摄政王所藏，载先帝临终密嘱——章氏若敢妄动，陆萧两家可持此卷共讨之。"
　　陆令仪话音落地，满朝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太后垂帘之后，指尖死死扣着帘角，眼底翻涌着惊怒。她万没料到，陆令仪竟敢把名册、通敌信、遗诏残卷三样铁证，一股脑儿全端到朝堂上来。
　　"陆氏！"帘后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一个侯府孤女，私闯祖祠、私夺遗物，单这一桩，便是死罪！你今日来，是来投案的么？"
　　"回太后，"陆令仪不慌不忙，"臣女所取名册，藏于先帝灵位之后。臣女取它，为的是替先帝完成临终遗愿、肃清外戚奸党，何罪之有？倒是太后——"她抬眸，目光直直射向帘后，"太后侵吞边关军饷、私通外敌，二十余年把持朝政、构陷忠良，又当如何自处？"
　　这一问，掷地有声。满朝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后帘后。
　　章太后被当众逼问，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强撑出一抹冷笑："哀家把持朝政？哀家是替先帝、替幼帝稳这大齐江山！陆氏，你莫要以为拿几卷旧册，便能构陷哀家。哀家倒要问问，你父亲陆崇山，当年为何会被人查出'通敌'？那不是空穴来风，那是朝廷查证过的！"
　　"父亲"通敌"，正是章元丰一手构陷。"陆令仪道，"他侵吞边关军饷，父亲弹劾于他，他便反咬父亲通敌。今日通敌的信件在此，章元丰亲笔署名——到底是谁通敌，满朝公卿，自有公论。"
　　她说着，命程岱将通敌信呈上前去。程岱捧着信，正要递向幼帝，帘后却骤然传来一声厉喝："拿下她！"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涌入一队禁军，将朝堂团团围住。章太后自帘后缓缓走出，脸上的温慈已然褪尽，只剩下森然的寒意："陆氏萧氏联手构陷哀家，图谋不轨，给哀家拿下！"
　　萧砚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太后，你可知这殿外的禁军，如今听谁的号令？"
　　章太后一凛。萧砚话音方落，殿外又涌进一队人马——正是萧砚所掌的禁军，将太后那队禁军反围了个严实。刀枪相向，剑拔弩张，满朝文武大气也不敢出。
　　"太后，"萧砚一字一句，"你若此刻收手，尚可保全颜面。若再执迷不悟，那便是要在这金殿之上，与我萧砚兵戎相见了。"
　　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眼底却仍有一丝不肯服输的狠光："萧砚，你当真以为，手握这几卷旧册，便能扳倒哀家？哀家手里，也握着一样足以让大齐天翻地覆的东西！你若不退，哀家便将它公之于众，届时，看谁先身败名裂！"
　　殿中再度死寂。满朝都听出了太后话中的决绝——那件"翻天覆地之物"，终于被她搬到了台面上。
　　陆令仪与萧砚对视一眼。他们早料到太后会拿那物相要挟，只是没想到，太后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的面说出来。
　　"太后想用那物威胁谁？"陆令仪却只淡淡道，"太后手中若有足以翻天的东西，为何二十年来，始终不肯拿出来？因为那物一旦见天光，翻的未必是陆萧两家的天，倒可能是太后自己的天。"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钝刀，狠狠割在太后心口。太后眼底那层狠光，罕见地晃动了一下。
　　陆令仪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道："名册在此，通敌信在此，先帝遗诏在此。太后那物再了不得，能抵得过先帝遗诏的分量么？臣女斗胆问一句——太后那物，可是自先帝手中夺来的？先帝临终以性命相挟，不许章氏妄动，那物，本就是先帝要护住的东西！"
　　章太后面色剧变，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怎知那物与先帝有关！"话一出口，她便自知失言，脸色又白了一分。
　　满殿目光，尽数落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上。
　　陆令仪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若果真心无所愧，又何必如此失态？那物既是先帝之物，太后私藏二十年，不交还、不公示，反倒要拿它来要挟朝堂——这其中的关窍，满朝公卿，怕是都要问一问太后了。"
　　"哀家……哀家并无此意。"章太后强自稳住心神，声音却已带上了一丝破绽，"那物只是哀家保大齐江山的一点倚仗，与先帝无涉！"
　　"既是保江山之倚仗，太后何不当朝取出，让满朝同睹？"陆令仪紧追不舍，"太后既说它与先帝无涉，又何必藏着掖着，唯恐人知？"
　　这一连串追问，层层逼进，竟逼得章太后当朝哑口。她向来以慈和持重示人，何曾被人这样步步紧逼、当众撕开破绽过？
　　她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忌惮陆令仪竟能顺着先帝这条线，一口咬中她那物的软肋。
　　满朝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清了：太后那"翻天覆地之物"，非但不是她的护身符，反倒像是她的一处致命软肋。
　　章太后意识到自己今日在这丫头面前，已是连番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陆氏伶牙俐齿，哀家不与你这丫头做口舌之争。那物之事，改日再议。"
　　她这一句"改日再议"，分明已是色厉内荏的退让。
　　满殿再度哗然。陆令仪这一问，正中要害。太后那"翻天覆地之物"，若真是先帝要护之物，那太后持有它二十年，便不是倚仗，而是逆命。
　　章太后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满朝的目光，尽数落在太后身上。那些往日唯太后马首是瞻的朝臣，此刻也噤了声，谁也不敢在这关头替太后说一句话——毕竟，名册上清清楚楚记着他们的名字，通敌信上白纸黑字印着章家的私章。
　　章太后环视一圈，见满朝无人应和，心底那根弦，一寸寸凉了下去。她经营二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可这一日，当她最需要这些人站出来时，却只换来满殿的死寂。
　　"好……好得很。"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哀家今日算是看透了。诸位大人，都是审时度势的好手。"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满朝朝臣却把头垂得更低。
　　萧砚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太后，满朝在此，三样铁证在此。你若再执意以那物相要挟，便等同自弃颜面。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今日之事，暂不深究，那物你也暂且收好。待名册与通敌信彻查完毕，再论是非。"
　　这话，是给太后递了一个台阶。章太后死死盯着萧砚，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今日，哀家便给萧王爷这个面子。"
　　她拂袖退回帘后，一场剑拔弩张，终以太后暂退告终。满朝文武却都清楚，这一退，只是缓兵之计。太后那物在手，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散朝后，陆令仪步出大殿，脚步却忽然一顿，一把扶住身侧萧砚的手臂。
　　"你怎么了？"她低声问，这才发觉萧砚的掌心一片冰凉，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无碍。"萧砚道，"方才在殿中，太后那队禁军冲进来时，有一支暗箭是冲着你去的，我替你挡了。"
　　陆令仪心头一紧，这才看清萧砚肩头的衣料，不知何时已被血色浸透。
　　"你受了伤，怎么不早说！"她声音发颤，忙命人去寻太医。
　　萧砚却仍笑着："你既信我，我便要护着你。一支箭罢了，不碍事。"
　　陆令仪望着他染血的肩，眼眶一酸。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用行动，一次次把她那句"我信你"，变成了这世上最笃定的承诺。
　　"萧砚，"她哑声道，"从今往后，你护我，我也护你。咱们谁也不要再瞒着谁。"
　　萧砚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回到萧王府，太医诊治后，萧砚肩头的伤虽深，所幸未伤及筋骨。陆令仪守在榻边，替他换了药，又亲自看着小厨房熬了伤药，直到他服下，才稍稍安心。
　　"你今日在朝堂上，不该替我挡那一箭。"她低声说，指尖轻轻抚过他缠着白布的肩，"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还你。"
　　"不必还。"萧砚靠在榻上，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我既应了你'一直护着'，便说到做到。"
　　陆令仪眼眶又是一酸。她别过脸去，硬是把那点水光忍了回去，才道："太后今日暂退，可她手里那物，迟早是个祸害。你我须尽快查明那物真容，不能任她攥着把柄，时时来要挟。"
　　"嗯。"萧砚道，"名册、通敌信、遗诏残卷三样铁证已在手，太后翻不了盘。她那物再了不得，也不过是垂死挣扎。待来日并案，一并清算。"
　　他顿了顿，忽然道："陆令仪，卷一的账，我们算到这里，算是给陆家讨回一个说法了。往后的路，只会更险。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陆令仪望着他，一字一句，"只要你不松手，我便一直陪你走下去。"
　　萧砚望着她，眼底那层惯常的疏冷，彻底化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那便，走下去。"
　　两人在榻前相对，窗外暮色四合。风浪，暂告一段落；后面的风云，已在暗处悄然蓄势。
　　是夜，慈宁宫灯火又燃至深夜。
　　章太后独坐殿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方锦匣，眼底的神色阴晴不定。今日朝堂之上，陆令仪那一句"太后那物，可是自先帝手中夺来的"，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心里。
　　她如何能想到，那丫头竟能从先帝遗诏这条线，一路咬中她藏了二十年的软肋？
　　"哀家小瞧了她。"她低声道，"也小瞧了萧砚。这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竟把哀家逼到了这个地步。"
　　"娘娘，"温景昭的声音自帘后传来，"今日朝堂之败，满朝皆见。娘娘若不早做决断，只怕陆萧两家愈发得势。"
　　"哀家明白。"章太后缓缓合上锦匣，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那丫头既想查那物的来历，那哀家便让她查。只是她查到的，未必是她想看的。温景昭，你去安排——把那物，先递到陆府门口去。"
　　温景昭微微一顿，躬身应下："臣，遵旨。"
　　他退出慈宁宫，回望那盏孤灯，眼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太后要把那物递到陆府门口，是要打陆令仪一个措手不及。可他却隐隐觉得，这一递，或许正是那物真正见天光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