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来定京华》边角小歇

10、棋局落子 回京的马蹄

　　回京的马蹄声，踏碎了边关的晨雾。
　　陆令仪与萧砚一行人连夜赶路，避开章靖在青石城的耳目，取道小道，往京城疾行。那卷边关粮饷账册与军令牌，被她贴身藏好，分毫不离。
　　马背上，陆令仪攥着缰绳，目光望向京城方向，脑中飞快盘算着回到京城后的每一步棋。账册在手，可太后权倾朝野，仅凭一纸账册，未必能将她掀翻。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账册发挥最大效力的时机。
　　“在想什么？”萧砚策马并行，低声问。
　　“在想，账册该在何时何地，亮给谁看。”陆令仪没有隐瞒，抬眼看他，“太后把持朝堂多年，党羽遍布。若贸然呈证，多半会被她按下，反咬一口。这一局，须得选准时机，一击必中。”
　　萧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道：“你倒想得长远。那依你之见，何时为最佳时机？”
　　“三日后，是大朝会。”陆令仪一字一顿，“届时满朝文武齐聚，御史中丞裴渊也在。若在那时，当朝呈上账册，参奏太后外戚私吞军饷，太后想压，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萧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大朝会，确是个好时机。可你有把握，太后党羽不会中途作梗？”
　　“他们自然会作梗。”陆令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可账册上白纸黑字，红笔标注的‘章氏经手’，是做不了假的。只要账册能当众呈上，太后党羽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堵不住这满朝文武的眼睛。”
　　萧砚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尘、眼底却闪着锐光的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大朝会，本王会助你。若有人拦你，本王自会挡在前面。”
　　陆令仪心头一暖，却只淡淡点头：“那便多谢王爷了。”
　　两日后，京城。
　　而就在陆令仪回京途中，京城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到了章太后耳中。
　　慈宁宫中，章太后听完心腹密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底却掠过一抹彻骨的寒光。
　　“她倒是好本事，竟真把程岱的账册翻了回来。”章太后缓缓拨动腕间佛珠，声音不高，字字却带着杀意，“一个待审的嫡女，也敢来翻哀家的旧账。”
　　“太后，要不要属下在半路截杀，让她回不了京城？”心腹躬身请命。
　　“不必。”章太后指尖一顿，佛珠停住，“杀了她，账册未必能找回来。倒不如让她带着账册进京，看她能在朝堂上，翻出多大的浪。她若以为一纸账册便能扳倒哀家，那便是小瞧了哀家这二十余年经营。”
　　她说着，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森然。
　　“传话下去，大朝会当日的兵部、户部掌账之人，给哀家盯紧。账册要验，就看她验得验不动。”
　　两日后，大朝会当日。
　　天不亮，陆令仪便换上一身素净的朝服，候在宫门外。她如今仍是待审之身，能入宫，全凭萧砚与裴渊暗中打点，以“靖安侯府蒙冤女”的身份，进宫申冤陈情。
　　宫门外，晨雾尚未散尽。陆令仪攥着怀中那卷账册，指尖微微发凉。她心里清楚，这一上金銮殿，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太后党羽遍布朝堂，若账册验不动，或被人中途做了手脚，她今日便不只是蒙冤，而是必死。
　　正想着，裴渊自宫门内迎出来，压低声音对她道：“今日兵部、户部掌账的官员里，有两名是太后的人。你上殿时，务必盯紧账目核验的人手，莫让他们偷换账册。”
　　“多谢裴大人提点。”陆令仪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巍峨宫门，眼底沉静如潭。
　　这一仗，她没有退路。
　　宫门开启，满朝文武鱼贯而入。陆令仪走在队列中，指尖攥着那卷贴身藏好的账册，掌心微微沁汗。
　　金銮殿上，年轻的幼帝端坐龙椅，章太后垂帘于侧，威压笼罩着整座殿堂。
　　朝会过半，正当百官奏报政事时，陆令仪出列，朗声道：“臣女靖安侯嫡女陆令仪，有冤情上禀。”
　　满殿寂静。垂帘之后的章太后，目光透过珠帘，落在陆令仪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大胆！”一名章氏党羽的官员当即出列呵斥，“陆令仪乃待审之身，私闯朝堂，成何体统！来人，撵出去！”
　　“慢着。”御史中丞裴渊出列，朗声道，“陆令仪蒙冤入狱，今携铁证上殿陈情，乃伸冤正道。陛下明察，岂可因她一介女流，便阻其申冤？”
　　满殿官员议论纷纷。幼帝看向垂帘后的太后，又看向裴渊，一时拿不定主意。
　　章太后隔着珠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裴大人所言有理。既是蒙冤，那便让她陈情。若所言属实，哀家自会为她做主；若敢妄言，扰乱朝纲，罪加一等。”
　　她话虽说得公允，可那落在陆令仪身上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陆令仪不惧不怯，上前一步，双手高举那卷账册，朗声道：“臣女不敢妄言。臣女所呈，乃当年边关粮饷账册，其上记录，太后外戚章氏，多年克扣军饷、虚报粮草，私吞军饷数万两，流入私库。恳请陛下明察！”
　　说着，她将那卷账册，当众展开，亮在满殿文武面前。
　　殿上哗然。数名章氏党羽的官员脸色骤变。
　　章太后隔着珠帘，声音微沉：“一纸账册，何以证其真伪？陆令仪，你莫要凭一己之言，构陷哀家外戚！”
　　“账册真伪，一验便知。”陆令仪朗声道，“账册上每一笔军饷支取，皆可对照兵部与户部的历年军费账目。若数目相符，便是确凿；若出入悬殊，则章氏贪墨铁证如山。恳请陛下，命兵部、户部当殿核对！”
　　章太后脸色终于变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被她关入大牢、几乎置于死地的女子，竟能翻出边关粮饷的账册，在满朝文武面前，当殿对簿。
　　“陛下……”章太后沉声道，“此女所言，纯属凭空捏造，意在混淆视听。兵部、户部账目繁杂，岂能当殿一一核验？不如押后细查。”
　　“太后娘娘。”裴渊朗声接口，目光如电，“账目繁杂，正可当殿抽核数笔，以证清白。若陆令仪所言为虚，当殿即可戳穿；若为实，那章氏贪墨军饷，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岂可押后拖延？”
　　满殿官员，有附和裴渊的，有沉默观望的，也有章氏党羽试图出声阻拦的。一时间，金銮殿上，剑拔弩张。
　　垂帘后，章太后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纵横朝堂二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待审的嫡女，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的萧砚，缓步出列，朗声道：“臣，愿为陆令仪作保。账册真伪，可当殿核验。若陆令仪所言属实，臣请陛下严惩贪墨；若为虚，臣愿与其同罪，绝不姑息。”
　　满殿彻底死寂。摄政王亲自作保，谁也不敢再出声阻拦。
　　幼帝见状，终于开口道：“既摄政王作保，那便当殿抽核兵部、户部账目，验个明白。”
　　一声令下，兵部、户部的官员，当场调来历年军费账目，与陆令仪所呈的边关粮饷账册，逐笔对照。
　　殿上，算盘声噼啪作响，书吏飞快拨算核验。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目光全数落在那两本账目上。
　　良久，户部尚书颤声道：“陛下……臣已核对完毕。陆令仪所呈账册，与兵部、户部历年军费账目，出入极大。账册上记录的数笔军饷，实际并未入到边关粮仓，而是……流入了一处私库。”
　　“私库，归于何人名下？”幼帝沉声问。
　　户部尚书额头冷汗直冒，看了看垂帘后的太后，又看了看满殿百官，终于咬牙道：“那处私库……记在章国公府名下。”
　　满殿哗然。
　　章国公府，正是章太后的娘家。
　　垂帘后，章太后猛地攥紧扶手，珠帘被她扯得哗啦作响，却一言不发。
　　陆令仪立在殿中，迎着满殿或惊或怒或惧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太后娘娘方才说，若臣女所呈属实，便为臣女做主。如今账目已验，章氏贪墨军饷，铁证如山。臣女恳请陛下，为边关数十万将士，为靖安侯府满门冤屈，还一个公道！”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本账册，这一场当殿对簿，已经彻底撕开了太后集团贪墨军饷的黑幕，也彻底点燃了这场朝堂之战的第一把火。
　　垂帘之后，章太后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她咬着牙，一字一字挤出来：“此案……牵涉甚广，须得细查。陆令仪，你既有此铁证，哀家自当秉公处置。今日朝会，先散了吧。”
　　她竟主动退了这一步，要压下这桩案子，给自己争取周转的时间。
　　陆令仪立在殿中，迎着满殿目光，却没有就此罢休。她朗声道：“太后娘娘秉公处置，臣女感佩。然章氏贪墨军饷，动摇国本，关系边关数十万将士性命。臣女斗胆，恳请陛下明旨，着御史台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此案，限期查清。以免拖延日久，让贪墨之人有充裕时间销毁证据、串供翻供！”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殿官员，不少中立之臣，也不由暗暗点头。
　　幼帝沉吟片刻，看了看垂帘后的太后，又看向裴渊、萧砚，终于道：“准。着御史台会同三司，限期查办章氏贪墨军饷一案。”
　　“谢陛下隆恩！”陆令仪俯身叩首，脊背却挺得笔直。
　　章太后隔着珠帘，死死盯着那个叩首的纤细身影，眼底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她纵横朝堂二十余年，还从未被人当殿逼到如此境地。
　　散朝之后，百官退去。
　　陆令仪走出金銮殿，迎着殿外初升的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赢了这第一局。
　　边关粮饷账册当殿验明，章氏贪墨军饷的黑幕被撕开，三司会审已获明旨，太后想压，也压不住这满朝文武的眼睛。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第一局。
　　太后经营二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三司会审期间，她必会想尽办法翻盘、灭口、反咬。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她望着宫城外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指尖隔着衣料，摸了摸怀中那枚依旧温热的旧玉佩。
　　程岱，父亲遗言里的“故人”。
　　待这一局尘埃落定，她定要循着这枚玉珏，找到程岱，问清当年边关那桩旧案的全部真相。
　　温景昭，陆令婉，章太后。
　　她陆令仪，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