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窝村的杨春江》南宫豫

6、杨大地和宋大红离婚 杨华冷眼旁

　　杨大地成婚以后，杨春江夫妻俩添置了十几只小羊羔，打算好好喂养补贴家用。
　　杨大地素来爱干净，嫌羊膻味重、院里脏乱，再三阻拦，不愿家里养羊。只是他刚成家，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他做主。儿子虽已娶妻，可小女儿杨华仍在读书，未来的大学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中国式父母的劳碌，早已刻进骨血。一辈子兢兢业业，半生奔波操劳，皆是为了儿女。年纪大了，重体力农活渐渐扛不住，养羊省心安稳，是最适合老两口的营生。
　　婚后一个多月，宋大红怀了身孕。得知自己要当爷爷，杨春江满心欢喜。赶集时，他特意挑了一张胖娃娃年画，郑重贴在全屋采光、通风最好的正屋。
　　乡下素来有老话，孕妇常看俊俏娃娃画像，日后生出来的孩子，也会眉眼圆润、乖巧可爱。画上的孩童眼眸明亮、脸蛋饱满，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自那以后，杨春江每次赶集，总会捎上一串葡萄回来给宋大红，民间传言孕妇多吃葡萄，孩子生下来眼睛会又大又亮。
　　每逢周末，杨华放学回家，王天晴总会单独给她炒一碗金黄的鸡蛋。哪怕宋大红怀着身孕，也从未有过这份专属优待。
　　杨华心里透亮，母亲向来厚待亲闺女。
　　王天晴一边看着女儿吃饭，一边忍不住絮絮抱怨：“你嫂子隔三差五就跟我们要钱，骑着电动车，大包小包往娘家搬东西。这里才是她的婆家，是她的家，她心里怎么就拎不清？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杨华安静听着，默默点头。
　　从古至今，婆媳相处本就多有隔阂，家家都有难言的细碎矛盾。她身为小姑子，向来懂得分寸，平日里只和嫂子客气寒暄，从不多言多语、插手家事。她心里清楚，嫂子嫁进门不是来受气的，一家人本该彼此善待、和睦度日。
　　盛夏正午，日头毒辣闷热。
　　屋里门窗紧闭，吊扇嗡嗡不停转着。宋大红慵懒地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指尖不停磕着瓜子，满地都是散落的瓜子皮。卧室里，杨大地趴在床上，只顾低头玩手机游戏，对屋外诸事不管不顾。
　　彼时杨春江夫妇正在田里排队等收割机收麦，家里一亩刚收割完的麦子平铺在院中，无人翻晒打理。
　　羊圈里的小羊饿得不停咩咩叫唤，焦躁地撞得围栏不停晃动，盼着主人归家投喂。无人看管之下，三只小羊趁机钻出围栏，埋头疯啃院里的新麦，硬生生吃撑，圆滚滚地倒在麦堆上，一动不动。
　　王天晴从田里回来，看到这番景象，瞬间怒火上涌，连声斥责：“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整日在家清闲度日，连几只羊都看不住！”
　　杨大地闻声出来，满脸不耐，脱口反驳：“早就跟你们说了别养羊，又脏又味，赶紧全部卖掉！满院子都是羊粑粑蛋，看着就让人腻歪！”
　　杨春江气得牙根发痒，满心憋屈，却半句重话不敢说，更不敢动手争执。再过三四个月儿媳就要临盆，万万不能惊扰了孕妇，老两口只能把满腹委屈和火气咽回肚里，有苦难言。
　　彼时宋大红身形笨重，怀胎之后体重涨到一百六十斤。
　　这天，她娘家妹妹上门探望。杨大地亲眼看见，宋大红把自己结婚时他花几百块买来的包包，随手送给了妹妹。
　　他忍不住冷言开口：“那包几百块买的，你倒是大方，说送人就送人？”
　　宋大红当即不服气地回怼：“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杨大地闻言，不再争辩，默默低下头，继续盯着手机，满心无奈。
　　这一年腊月，宋大红顺利产下一名女婴。
　　坐月子期间，杨大地事事上心，亲手给她炖猪蹄、煨老母鸡，鞍前马后悉心照料。只是杨春江心里藏着几分落空，终究没能盼来孙儿。
　　乡下习俗，生女大多不办满月宴席。亲戚邻里陆续登门探望，有的提一兜鸡蛋，有的拎一条鲜活的鲤鱼，有的带几块做孩童衣裳的布料，还有的直接送上红包。众人简单看一眼孩子，寒暄几句便离去，零零散散的礼钱凑了两千多块，尽数被宋大红从王天晴手中要走。
　　世人常说，女子生产之后，极易患上产后抑郁。
　　孩子三个多月大时，宋大红的情绪彻底垮了。据王天晴所说，宋大红将所有满月礼钱悉数拿回了娘家，夫妻俩为此大吵一架。自那以后，她愈发懒散淡漠。深夜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自顾自沉睡，从不起身照看。每每都是隔壁的王天晴听见哭声，披衣起床照料啼哭的孙女。
　　女人生育本就是一场劫难，产后最需要家人的呵护与体贴。可全家人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无人顾及身心俱疲的宋大红。
　　日复一日的琐碎争吵、冷落忽视，让杨大地渐渐麻木。他对妻子、对孩子的耐心与关爱越来越少，心底甚至暗自懊恼，觉得自己娶回来的媳妇太过糊涂愚钝。
　　孩子六个月大时，为了养家糊口，杨大地收拾行囊，远赴北京务工。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杨春江老两口，陪着宋大红和年幼的孙女度日。
　　杨春江时常宽慰老伴王天晴：“大地不在家，没人搭把手，大红独自带孩子不容易，你多包容、少苛责。”
　　有丈夫反复劝解，王天晴也慢慢放宽了心态。看着尚且年幼的孙女，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看僧面看佛面，事事多忍让几分。
　　又一年盛夏，天色微亮的四五点，王天晴便早早起身。
　　做完早饭，喂饱院里的鸡、鹅和那头养了近一年的大肥猪，她便跟着杨春江出门放羊。清晨天气凉爽，适合放牧，临近正午日头毒辣，人和羊群都热得受不住。
　　家中只剩宋大红和熟睡的孩子。
　　老两口顶着暑气归家，王天晴先去猪圈查看，却发现养了整整一年的肥猪不见踪影。她把院子前后找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随即快步走进宋大红的房间。
　　她瞪着眼，满脸疑惑地质问：“大红，咱家的猪呢？”
　　宋大红抬眼，满脸不屑，语气淡然：“我卖了。杨大地一分钱都不给我，我不卖点东西，手里怎么过日子？”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王天晴的怒火，她气得火冒三丈：“那是我日日喂养、费心照料的猪！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卖掉？卖猪的钱，是不是又全部拿回你娘家了？”
　　这一次，就连向来公允和善的杨春江，也没有再偏袒、劝说宋大红。
　　婆媳二人争执不休，激烈的吵闹声，吓得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
　　这头两百斤的肥猪，是王天晴精心喂养一年的心血。她原本盘算着年底宰杀，自家留着新鲜猪肉、猪下水和骨头，喂草喂菜叶长大的土猪，肉质鲜嫩紧实。可宋大红急于变现，丝毫没有抬价，简简单单一千五百块就低价卖掉了。
　　木已成舟，争执无用。杨春江只能耐着性子安抚暴怒的老伴：“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等大地回来，我让他好好说说他媳妇。日子总要往下过，一家人不能一直置气。”
　　北京工地活计清闲时，杨大地回乡探望妻女。
　　王天晴抓住机会，把积压许久的委屈尽数道出：私自卖掉家里的肥猪、不愿给孩子喂奶、动辄发脾气把孩子扔在沙发上，甚至有一次睡觉盖被，险些把年幼的孩子捂出意外……
　　她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过错，话还未说完，杨大地已然满心烦躁，不愿再听，独自转身回了西屋闭门独处。
　　杨春江无奈劝老伴：“大地刚回家休整，你别一股脑给他添堵。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恩怨心结。”
　　杨大地打心底认同母亲的话，愈发觉得妻子行事糊涂、思虑不周。回想婚后一桩桩琐事、无数矛盾，他满心懊悔，只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
　　夜里孩子夜夜啼哭吵闹，不堪其扰的杨大地，干脆长期住在西屋。
　　为了缓和小夫妻的关系，王天晴特意安排：让宋大红喂完奶也去西屋歇息，夜里由她全权照看孩子。夫妻俩久未相处，她想着，多些独处时光，或许能修复感情，宋大红也能慢慢懂事、有所改变。
　　夜色深沉，宋大红喂完奶，简单收拾过后，穿着睡衣走进西屋。
　　久别重逢，二人心中都存着几分念想。黑暗之中，杨大地试图找回新婚时的温存与亲密，重温往日情意。
　　可产后身形臃肿的宋大红，早已不是当初纤细的模样。他再也抱不动怀里的人，仓促亲密，只剩松垮疏离的触感。短短片刻，一切便草草结束。
　　宋大红满心失落、意犹未尽，杨大地却已然疲惫沉沉睡去。
　　就这样，宋大红在西屋住了两天，便被杨大地赶回育儿房间照看孩子。
　　旁人满心疑惑，唯独宋大红终日垂泪、委屈不已，哭着跟王天晴吐露缘由：“他嫌弃我脏，觉得没意思，自从我生了孩子，他就彻底嫌弃我了。”
　　王天晴活了大半辈子，闻言瞬间就懂了其中关节。
　　孩子满一周岁时，宋大红正式提出离婚。
　　她罗列的理由清晰直白：杨大地整日沉迷手机、性格暴躁、动辄发脾气，甚至对她动手。
　　周末杨华归家，陪着王天晴抱着年幼的侄女，专程赶往宋大红娘家劝解挽回。可宋大红的母亲态度坚决，执意让女儿离婚，不肯再让她回归杨家度日。
　　后来村里邻居说，曾撞见宋大红独自回过窝窝村，那天杨家大门紧锁，院内空无一人。
　　王天晴每每想起，总是满心遗憾地念叨：“那天若是家里有人，好好劝一劝、拦一拦，他们也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唯独杨春江心里透亮，儿子儿媳走到决裂离婚的地步，大半都是王天晴平日琐碎抱怨、日积月累的矛盾所致。
　　家里耗费重金娶妻娶媳，到头来，只留下一个乖巧的孙女杨小涵。纵使婚姻破碎，好歹也为老杨家留住了血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