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锚点 我这是给自 ...

  •   裴冶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浅咖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卧室里瞬间收缩成一条线,本能先于意识扫了一圈房间,窗帘拉得严实,门锁完好,空气里没有陌生气息。

      然后他才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着"老陈"两个字,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

      "说。"

      "裴冶,我问过了。"老陈的声音比昨晚清醒得多,还带着点犹豫: "那个老前辈姓周,脾气是真怪,我磨了半天他才松口。他说让你今晚带人过去,过时不候。"

      裴冶翻身坐起来,白色短发睡得有点乱,右眉骨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浅影。"带人?我控制不了他什么时候来。"

      "那你自己想办法。"老陈语气不善,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周老让我问你一句话:你那个'朋友',身上有没有银白色的纹路?"

      裴冶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有。手腕到小臂,在往脖颈蔓延。"

      电话那头传来老陈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周老在背景里说了句什么,老陈转述的语气都变了:"周老说,那是'界痕'。他让你今晚务必把人带过去,带不过去的话…"

      老陈咽了口唾沫:"带不过去的话,就让你自己离他远点。界痕扩散到心脏的人,会把锚点也一起拽碎。"

      裴冶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晚上见。"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起身。薮猫的感知本能铺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整间公寓,没有异常波动。但裴冶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注意力落在另一个方向上:窗外。

      昨晚那道黑影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玻璃幕墙干干净净。但裴冶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正常环境音的摩擦声,来自楼上。很近。

      他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扫了一眼。三十层的高度,晨光里的城市刚刚苏醒,车流像发光的细线。他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晚宋羽之被拽回去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宋羽之每次来都是随机空降,待不住几分钟就被弹回去,那今晚怎么把人带到周老那儿?总不能跟周老说"您稍等,我现场炖锅鸡汤碰碰运气"。

      得有个稳定的锚。

      裴冶放下水杯,走到茶几前,拿起昨晚那张画满箭头的便签纸。他在“锚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他是锚点,宋羽之是那个被裂隙来回撕扯的通道。

      界痕的扩张靠的是宋羽之自身的能量被消耗,如果他能用自己的能量场给宋羽之提供一个稳定的"锚",理论上就能延长宋羽之停留的时间。

      问题是反噬。

      昨晚他扣住宋羽之手腕那几秒,掌心烫得像攥了块烧红的铁,能量倒灌进来的时候内腑像被搅了一遍。薮猫的恢复力强,睡一觉基本没事了,但如果要长时间锚住一个人,这点恢复力不一定扛得住。

      裴冶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能撑多久?然后自己回答自己:不知道。试试。

      他这人向来这样,想不明白的事就先干,干到一半再想。

      独居这么多年,没人给他兜底,也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但现在这个事,好像不是他一个人扛就能解决的。宋羽之那小子看着温温吞吞的,昨晚跪在地上说"我控制不住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绝望和无助,裴冶现在还记得。

      他活了这么多年,隐匿在人海里,见过的人和事不少,但那种眼神他没见过几次。像是一个一直稳稳当当活着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从根基上抽掉了支撑,连抓都抓不住。

      裴冶把便签纸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

      他重新拿了一只老母鸡出来,处理干净,冷水下锅焯水,撇尽浮沫,放进砂锅里慢火细炖。

      这一次他炖得很仔细,火候压得比上次还小,连砂锅盖子都特意留了一条缝,让热气散得匀一些。

      四个小时后,鸡汤炖好了。裴冶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又把剩下的连锅端到阴凉的地方放着。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宋羽之随时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他往沙发上一坐,长腿交叠,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尖端一下一下地点着沙发垫。等。

      宋羽之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下午四点多,裴冶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薮猫的感知里忽然炸开一道熟悉的震颤频率。

      冰凉的、细密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颤动。他扔了手机站起来,下一秒,客厅中央的空气扭曲了一下,白雾猛地翻涌出来。

      这次比前两次都快,白雾还没散尽,一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地从里面摔了出来,直接膝盖一软往地上跪。

      裴冶一步跨过去,单手扣住对方胳膊,把人半扶半拽地捞了起来。"站直了。"

      宋羽之被他捞起来,脸色惨白,呼吸急得不像话。他的手指已经透明了一半,左臂的银白纹路亮得刺眼。

      裴冶没多废话,直接把人按到沙发上坐好,转身端过茶几上那碗鸡汤,塞进他手里。

      "喝了。"

      宋羽之愣愣地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

      "昨晚你走之后重新炖的。"裴冶在他旁边坐下,尾巴甩过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宋羽之没再问,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温热的鸡汤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明显感觉到手腕上那股灼烫的势头缓了下去,透明的指尖慢慢凝实回来。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昨晚没睡?"

      "你当谁半夜接到老陈电话还能心平气和睡觉?"裴冶嘴上不饶人,视线却一直落在宋羽之脸上,认真得很。

      他沉默两秒,开口:"今晚有个老前辈要见你。研究空间裂隙的,姓周。他能看出你身上这道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处理。"

      宋羽之坐直了身体:"今晚?我能待那么久?"

      "所以得想个办法把你'锚'住。"

      裴冶转过身,面朝他,一条腿盘上沙发,姿态看着随意,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今晚给你提供能量场,压住界痕的扩张。撑到见完周老前辈。但这事有风险,反噬会很强,我扛得住,但你要是感觉到不对..."

      "我不会松。"宋羽之打断他。

      裴冶愣了一下。

      宋羽之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灰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点躲闪都没有:"你跟我说'别松手'。这次换我说。我不会松。"

      裴冶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宋羽之那头蓝灰色的头发。

      "行啊宋羽之,硬气。"他收回手,站起来往玄关走,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那就别磨蹭了。周老前辈脾气怪,迟到一分钟都可能吃闭门羹。"

      宋羽之跟上来,走到玄关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裴冶。你窗外那个黑影,昨晚又出现了吗?”

      裴冶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平:"早上听到动静了。很近。楼上。"

      他直起身,拉开房门,回头看了宋羽之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凶:"所以今晚速战速决。有东西在盯着这道裂隙,拖得越久越麻烦。"

      周老住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地下室里。裴冶走在前面,宋羽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七拐八绕,穿过堆满旧家具和纸箱的狭窄通道,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裴冶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门才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张干瘦的老脸,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周老前辈先看了裴冶一眼,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宋羽之,目光在宋羽之左手手腕上停了一瞬。

      "界痕。"周老声音沙哑,慢吞吞地拉开门:"进来吧。把袖子撸起来我看看。"

      地下室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四面墙都钉着木板,上面贴满了手绘图表和潦草的公式。

      周老前辈搬了张凳子坐到宋羽之面前,用一根像探针的东西轻轻点在银白纹路边缘。宋羽之疼得倒抽一口气,裴冶在旁边眉头跳了一下,但没出声。

      周老的眉头越皱越紧,探针从手腕移到小臂,又移到接近脖颈的地方,最后收回来,往桌上一扔。

      "麻烦了。"

      周老看向裴冶:"这孩子的界痕是'活'的。它在自己找出口,每扩张一次,就是一次试探。它想找的东西没找到,就会一直扩。"

      "它想找什么?"裴冶问。

      周老没直接回答,反而转头盯着宋羽之:"孩子,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

      宋羽之愣了一下,慢慢开口:"我……最近总梦到一片很黑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像太空,但又不是太空。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流'过去,很稠,很慢,像油。"

      周老和裴冶同时变了脸色。

      "裂隙的另一端。"

      周老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宋羽之面前:"那道界痕不是偶然长在你身上的。它是被'放'进去的。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把一道裂隙的端口嵌进了你的身体里,让你成了一个活着的空间通道。"

      宋羽之的呼吸停了一拍。裴冶站在他旁边,声音很沉:"所以那个黑影盯上的,是他这个人。”

      "是。"周老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裴冶身上:"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别掺和了吧?你是锚点,他是通道。你们俩凑一块儿,等于给裂隙开了个双端口。黑影顺着任何一个端口都能摸过来。"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羽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前辈,有没有办法把界痕取出来?"

      周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冶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有。把通道'关'上,从裂隙的另一端关。但那就意味着,得有人进到那片黑暗里去。"

      裴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宋羽之旁边。"行。"

      宋羽之猛地转头看他。裴冶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浅咖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散漫底下压着笃定的东西:"看什么看。你刚才说的,不会松。这话我原样还给你。"

      周老摆摆手打断他们:"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演生死交情。进去也不是现在,你们俩现在的状态一个比一个虚。裴冶,你今晚回去把状态养回来;宋羽之,你..."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宋羽之:"这个拿着,安神的草药,睡前放枕头底下,能压住界痕的夜间扩张。至少让你睡个整觉。"

      宋羽之接过布袋道了谢。

      裴冶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了一笔:周老前辈给东西了,说明这事比他嘴上说的"别掺和"要严重。

      从地下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裴冶走在前面,宋羽之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冶的尾巴在影子边缘晃来晃去。

      "宋羽之。"

      "嗯?"

      "你刚才在老前辈那儿,说梦到黑暗的时候,手在抖。"裴冶没回头,声音很平:"怕的话就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身后安静了两秒。老旧小区的穿堂风吹过,宋羽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轻颤,但吐字很清晰:“怕。但比起坐以待毙被它吞掉,我宁愿主动去找死。至少……主动权在我自己手里。”

      裴冶回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他转回去继续走,尾巴却往后一甩,轻轻拍了拍宋羽之的胳膊,"今晚回去好好睡。明天。"

      他话没说完,脚步猛地停住。

      巷子尽头,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细长的、扭曲的黑影正贴着墙根缓缓蠕动。

      和早上他在楼上听到动静时感知到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黑影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蠕动骤然停止,随后像水滴落进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墙面的阴影里。

      裴冶侧过身,把宋羽之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他刚才看得清楚,那东西的蠕动方向和宋羽之的脚步频率是同步的。它跟着界痕走。

      宋羽之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裴冶,它在跟着我。"

      他抬起头,灰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我能不能暂时先把印记压下去?用你的能量。哪怕就压几分钟,让它跟丢。"

      裴冶回过头看他。

      这小子刚才还在老前辈那儿手抖,现在已经开始想对策了。他伸手,握住宋羽之的左手手腕,掌心贴着那道银白纹路,烫得他眉心一跳。

      "忍着点。"裴冶低声说,能量从掌心灌进去的瞬间,他自己的嘴角也绷紧了。

      "数到三十。三十秒之后我松手,你立刻往巷子外面跑。"

      宋羽之看着他因为反噬而微微泛白的侧脸,点了点头,开始数。

      一,二,三。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那道黑影忽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像是失去了目标的猎犬,在原地转了两圈。

      裴冶咬着牙,掌心的灼痛顺着手臂往上窜,内腑又开始泛起那种被钝刀搅动的闷痛,但他扣得更紧。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跑!"

      裴冶松手的瞬间,宋羽之转身就跑。裴冶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冲出巷子,汇入主路上的人流和车灯里。

      跑出去十几步宋羽之才敢回头,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追出来。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喘气。裴冶停在他旁边,甩了甩那只刚扣住他手腕的手,活动了两下指节。掌心还泛着红,手臂有点麻,但他没吭声,只是把那只手往兜里一揣。

      "甩掉了?"宋羽之问。

      "暂时。"裴冶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但你说得对,它跟着印记走。你身上的界痕就是它的路标。"

      宋羽之喘匀了气,直起身来,灰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格外清亮:"那如果…我们不去黑暗里找它,而是让它自己来找我们呢?"

      裴冶挑了挑眉。

      宋羽之接着说:"老前辈说界痕是通道,通道是双向的。它现在能顺着界痕摸过来,那我们也应该能顺着界痕摸过去。不用等它来,我们自己把入口打开。"

      裴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应付人的散漫完全不一样,眼睛弯起来,牙都露出来了:"宋羽之,你这个人,看着温温吞吞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危险发言。"

      宋羽之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偏开视线:"我只是觉得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行。"裴冶伸手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次力道轻了点:"明天开始,我教你用我的能量场去感知界痕的'内侧'。今晚。"他指了指宋羽之手里那个小布袋:"回去睡觉。"

      宋羽之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裴冶。"

      "又怎么了?"

      "你刚才握我手腕的时候,反噬很疼吧。"宋羽之没回头,声音轻但清楚:"下次别硬扛。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裴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宋羽之的背影汇入人流,那头蓝灰色的短发一晃一晃地走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泛着红的手,慢慢攥了攥。

      "一起想办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没收住:"行吧。"

      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他转过身往回走,薮猫的听觉铺展开来,确认了一遍周围没有那道黑影的频率。暂时安全,但明天开始,得教那小子点真东西了。

      裴冶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帮我问问周老前辈,界痕'内侧'怎么感知。明天要教人。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嘀咕了一句:"教学生……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活儿。"

      嘴上嫌弃,脚步倒是挺轻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锚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