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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天 上岛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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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岛第一天,他们捡到一块布。四角钉着鱼钩,钩尖朝外。布上三条规矩。前两条都是“不要”,第三条只有一个字。
先说鱼。
第四天的下午,林野在静水湾的礁石缝里摸到一条鱼。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干的,已经裂了,一说话就渗血。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也是干的,舔上去像砂纸蹭砂纸。
鱼还带着体温。他用两根手指卡住鳃,提起来。太阳正好在鱼肚子底下,鱼鳞青,鱼肚白,鼓着。
他爹说过,海鱼看三样:眼睛、腮、肚子。眼睛清亮的能吃,浑浊的不能。腮红的能吃,发白的不能。肚子鼓的不吃,那是里头先烂了。
他赶紧把鱼翻过来看腮。
腮是暗红的,边上发白。
三样里两样不过。
“别吃。”
陈默在他后面。
“为什么。”
“上面有字。”
林野看了看鱼。鳞是青的,看不出什么字。
“什么字。”
“三个。”
“念。”
“别吃我。”
林野笑了一声。他饿得笑不动,笑到一半就没了。
“你爹教你看鱼,也教你看字?”
陈默没说话。
“肚子鼓的,是不是不能吃。”林野说。
“嗯。”
“那就别吃。”
他把鱼放回石缝。鱼没放稳,滑了一下,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尾巴还在动。
“那吃什么。”
“草。”
“草刮嗓子。”
“刮嗓子能活。”
林野没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了一下石头。这个他熟。在船上也这样,蹲久了站起来要慢,慢了就不黑。
他往坡上走,去找昨天嚼过的那种草。根是白的,贴地长,一丛一丛。他蹲下去拔,指甲缝里全是沙子。拔了十几根,抖掉土,塞进嘴里。
嚼。
刮嗓子。不疼,是拉,像吞一把没泡开的茶叶。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四天了。他爹说过,人不吃东西能撑半个月,不喝水,三天。这个数他在船上听人讲过一回,听完就忘。现在这个数在他脑子里住下了,一天响一遍,比什么都准时。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只知道尽头越来越近了。
刚到岛上的第一天,他们就捡到了一块布。
压在礁石底下,四角用鱼钩钉着,钩尖朝外。他当时就想,怎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但万一是好心人留下的呢?这种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布摊在膝盖上。布挺厚,发黑,摸上去有油。油布的油。这种布他们船上也有,盖柴油机的。
“你念念。”林野说。
“你不认识?”
“我只认识‘危’。”
陈默把布凑到眼前。凑得很近,近得像要闻它。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停了好几次。
“天黑以后……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
“后面糊了。”
他又念。
“没有风的地方……”
“没有什么。”
“……不要点火。”
“第三条呢。”
“第三条只有一个字。”
“念。”
“喊。”
林野等他往下念。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布上就这些。”陈默把布翻过来,又翻回去,“后面都糊了。被盐吃的。”
林野盯着那个“喊”字。三条规矩,前两条都是“不许”,不许就不做,好懂。第三条难懂:前两条拦着人不许干,这一条不拦,它等人自己撞上去。
林野伸手去摸。他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摸了两遍。
半句话,半句话,一个字。
通篇没一句教人怎么活,教的全是怎么不死。
“看来写这个的人,”他说,“也够呛活下来的。”
陈默把布翻过来。
“背面呢。”
“空的。”
林野伸手摸。布的一面滑,一面糙。糙的那面有几道沟,横的,竖的,斜的。
沟划得齐,齐得不像风浪弄的。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块布接雨,水会从沟里走,接不满。
“这块布接雨不行。”他说。
“接得住。”
“沟里走水。”
“斜着接。”
林野把布拿过来,抖了抖。抖下一层盐。
盐是白的,结在布的褶子里,结在字的上面。
他把布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怀里。
“留着。”
周围的声音很大,像海在响,比浪沉。林野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脚底下上来的,一下,一下,很慢。
他把手拿开。响没了。他又贴上去。响又来了。
不是海。是这岛。白天它也响,只是白天你不贴着石头,就可以当它没有。
“你说这会是谁写的。”
“不知道。”
陈默说“道”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林野也哑。四天没喝水,谁都哑。
“那你还信。”
“我信那个字。”
“哪个。”
“喊。”
“一个字,你信什么。”
“因为我被喊过一次。”
“被谁。”
“记不清了。”
林野看着他。陈默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编的,他像是努力地从自己脑海深处往上捞,但捞出一半,掉了一半。
林野想问。但问一句话要花力气,他现在说话都要先咽一下,还是把嘴闭上了。
陈默的拇指在布边上蹭。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数。这是陈默的习惯,他一紧张就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