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新娘》许一程

4、第 4 章 13

　　13
　　歧起身跟上我，将我从地上捞起抱在双臂间。
　　我挣扎着大吼：“放开我，你就是个吃人的妖怪！”
　　歧收紧手臂，似乎也有些愠怒：“对，我是吃人的妖怪，你第一次进狐狸洞的时候我就应该直接吃掉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骇人的威慑，我被吓得不自觉缩起了身子。
　　似乎觉得吓到我，歧又放软了声音：“你说我害死了你，可即使没有这场火祭，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只不过是顺势圆了自己的心意而已。”
　　“至于你阿爹，”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向我，“知道你放不下他，我已经提前把他的魂魄带回去了，后面可以给他再找个肉身，他也可以跟你一起在狐狸洞生活。”
　　歧一连两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我一时有些懵：“我活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
　　我被囚禁在了狐狸宫。
　　歧每天都给我吃一颗彩色的小丹丸。
　　第49天的时候，我变幻出了人形。
　　是火祭之前的模样。
　　歧带我去见了阿爹。
　　山林的村落群里，一间新建的小木屋。
　　阿爹就住在里面。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狐狸洞的生活。
　　床头点着无芯自燃的火灯，小木桌上还摆着奇形怪状的水果。
　　我跟阿爹说我变成了狐狸。
　　阿爹似乎并不惊讶。
　　原来被带到狐狸洞之后，歧已经向他说明了一切。
　　我不知道阿爹是怎么接受的。
　　因为歧的私欲，整个村子一夜之间变成灰烬。
　　我因为火祭术变成狐狸，阿爹也由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妖。
　　歧还是会带我去捉鸟抓鱼。
　　可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再将他和从前那个坐在石头上的狐狸先生联系在一起了。
　　我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是妖怪，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虽然如今的我也是一只狐狸。
　　成亲前一天，我去了京城刘员外的府邸。
　　我闻着气味潜入一间厢房，悄悄蜷在房梁上。
　　没一会儿，一身华贵装扮的珍娘跑进房间，四下张望之后着急忙慌地闩上了门。
　　暴怒的叫骂声和踹门声紧随着响起。
　　“你个臭婊子，这是老子的家，你还敢锁门，我看你是活腻了！”
　　珍娘紧抱着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砰——！”
　　门栓松脱，两扇镂花红木门被猛地踹开砸到边墙上。
　　一个身饰富贵却脑满肠肥的矮胖中年人涨红着脸色进门。
　　搜寻一圈之后直奔墙角而去，他揪起珍娘的头发，发着狠往她脸上连扇了两个巴掌。
　　头饰掉落，珍娘的发髻瞬间散乱作一团。
　　珍娘双手扯着揪在自己头上的手，边哭边求饶：“老爷，我不跑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吧！”
　　珍娘哭喊讨饶的声音似乎点燃了刘员外的□□。
　　他一手掐着珍娘的脖子，另一只手开始去撕她身上的衣服。
　　布料撕裂声，抽打声，狞笑声，珍娘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饶声……
　　我没敢看，只是死死将脸埋在尾巴上。
　　14
　　刘家来提亲的时候，我阿爹进京城打听过。
　　京里人都说刘府是个会吃人的魔窟。
　　可那是流言，村里没人信。
　　村人都觉得我能嫁进刘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珍娘也不例外。
　　歧说，珍娘吃的那个东西就是火祭完成之后背着我命格的蛊虫。
　　她吃了蛊虫，如愿承了我的命数嫁进刘府。
　　可她到了刘府才知道，那些所谓的流言，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刘员外家底丰厚吃穿不愁。
　　闲余时间就爱搜寻那些跟自己八字相和的女子然后下聘。
　　娶人进门也不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就只为满足自己变态的虐待癖。
　　那些女子进门后，不是被虐待致死就是受不住折磨自杀。
　　为了掩盖杀人事实，又命下人趁着暗夜悄悄将尸体扔进乱葬岗。
　　而那些知道真相的仆人，就这么被杀了一批又一批。
　　刘府不停往里进人，人员却不增反减。
　　时间久了，就有了刘员外吃人的谣言。
　　可流言传得过于离奇，大家也只是当成玩笑听听。
　　可现在，珍娘的哭喊呼救声一阵阵从床榻飘上来……
　　歧说我本来会死在刘府，原来竟是这样的死法。
　　各种声音消散殆尽，我抬起脸朝下看去。
　　刘员外已经不见了踪影。
　　满身咬痕一脸木然的珍娘缩在床脚，面如死灰地盯着大开的房门。
　　我跳下房梁，变幻成人形之后挥手将门关上。
　　珍娘慢悠悠移眼看向我，一时没有反应。
　　“珍娘。”
　　我唤了一声，她却表情骤变。
　　我看着她躲进被子里抖成一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时候她老跑到我家过夜，那时我们也是这样，躲在被子里说悄悄话。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过了很久，她小心翼翼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身体却还是抖个不停：“叶凝，你，你不是被烧死了吗？”
　　“我确实死了。”
　　“你，你是鬼。”珍娘脸上惊惧之色更甚，“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我皱了下眉：“我不会害你。”
　　“不害我？”珍娘顿了一下，突然看着我冷笑一声，“难不成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嘴角的伤痕，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我明天成亲，想来看看你。”
　　“成亲？和谁？”珍娘惊讶得一下子坐直，“你不是死了吗？你为什么还能成亲。”
　　想到我刚刚落地时的形态，她又猛地反应过来，自言自语般接了一句：“狐狸？”
　　“是。”
　　“那个假道士说地是真的，”珍娘恍然大悟。她直勾勾盯着我，眼里冒出阴森的寒光，“叶凝，你就是狐狸选中的新娘，你果然是个灾星，村子里的人，都是被你害死的！”
　　15
　　珍娘一句话吼完，开始捂着胸口喘气。
　　“对，我是灾星。”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但他们，也是你害死的。”
　　我将巫师，蛊虫，假道士，火祭的事情全告诉了她。
　　珍娘满脸惊惧，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我……”
　　“你为了替换我的命格嫁进刘府，不惜诱骗村民作阵焚我，这才让整座村子变成了祭场，所以，你也是妖怪的帮凶。”
　　珍娘开始呜咽，呜咽着便开始哭嚎。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闭了闭眼：“你也没想到吧，这么费尽心机想换我的命，其实换了死命。”
　　珍娘发了疯似地朝我扑过来，我闪身躲过，她直接光着身子跌在了地上。
　　“叶凝，为什么？你怎么总是那么幸运！”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眶通红：“你知道我多嫉妒你吗？”
　　“小时候我就羡慕你，你的爹娘都那么爱你，可我呢？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我娘，在我爹眼里，我就是不值钱的蒲草，非打即骂，他就没把我当过人！”
　　珍娘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泪，突然哽咽着笑了几声。
　　“我们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可村子里的人都只喜欢你，为什么？你脑子不好，呆呆傻傻的，长得也没我好看，为什么他们只喜欢你？”
　　“就连被富贵人家选中这种好事也落到了你的头上，我不甘心啊！”珍娘昂着头，双眼直勾勾盯着我，发出的声音却似咬牙切齿，“叶凝，我不甘心。”
　　我看了她良久，喉头哽咽，最后只是嗫嚅着说了一句：“我从小就很喜欢你，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喜欢？那是炫耀！”珍娘冷笑两声，“炫耀自己总是那么好运，你看现在，就连这种非人的折磨都有我阴差阳错替了你，叶凝，你很得意对吧？”
　　看着珍娘一副想撕了我的表情，我自问了一句：我得意吗？
　　没有。
　　一直以来都没有。
　　她说我幸运，我承认。
　　自从那次高烧之后，我的反应就要比别人慢一些。
　　村里有些嘴贱的老说我是傻子。
　　可阿爹阿娘说傻人有傻福，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要比别人有福气。
　　可这是她伤害我的理由吗？
　　视线又被她身上的鞭痕和咬痕吸引。
　　那些，原本应该是要落在我身上的。
　　我看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帮你逃出去吧？”
　　我为什么要到这来呢？
　　因为歧说，今晚，是我命格里的死期。
　　——
　　珍娘死了。
　　她一口回绝了我带她逃走的提议，却记住了我的话。
　　——“今晚，你会死在这。”
　　她自己趁着夜色翻墙逃出刘府，却被值巡的守卫抓了回去。
　　粗暴的怒斥打骂声和凄厉的哀嚎求救声在刘府响了一整夜。
　　次日鸡鸣后，初阳照常从断青山边升起。
　　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除了那座山村。
　　16
　　番外：
　　我叫邬，本该是狐狸洞的第三任九尾狐王。
　　成精的狐狸在山林里很常见，可生来九尾的白狐，几百年才有一只。
　　九尾狐的尾巴呈七色，是被神明赋予了使命的山神。
　　万年之前，人类与山野精怪各自为生，互不打扰。
　　可人类开智后，便开始大肆杀戮山野生灵。
　　为了与人类世界隔绝，第一任九尾狐王用自己的九条尾巴建造了狐狸洞。
　　九尾狐的天职使命是镇守山林，所以终生不得离开狐狸洞。
　　我在洞里待了几百年，为解无聊便偷偷溜了出去。
　　我在山下碰到了一个人类，于是学着他的动作将自己乔装成人。
　　我去了山下的村落，又去了京城。
　　见识到人间的热闹繁华之后，我变幻出银钱买了宅子。
　　定居人间的第二年，我遇到了一个人类。
　　她叫什么名字？
　　我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我学着人类的方式向她求爱，顺利和她结为夫妻。
　　我们以人类的方式拥抱，接吻甚至交合。
　　她说她爱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只知道，只要看见她，我就开心。
　　我好像理解什么是爱了。
　　可她却病了。
　　我学着人类带她去看郎中，可郎中们都说她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没办法，只能将她带回了狐狸洞。
　　我偷了狐狸宫的仙草给她治病，可她还是不见好转。
　　我带人回狐狸洞的事情被树长老发现了。
　　他说人类自私又贪婪，会给狐狸洞带来灾祸。
　　可我不信。
　　我的妻子是人类，可我相信，她一定跟别的人类不一样。
　　她快死了。
　　我不想让她死。
　　于是我割下自己的一条尾巴喂给了她。
　　洞里洞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生活久了，她开始厌恶洞内时光的枯燥和冗长。
　　树长老已经不允许我们再外出了。
　　她却偷偷溜了出去。
　　她再次进入狐狸洞的时候，身后跟了好多人类。
　　那些人类烧了村落，抢光了林子里的仙草，最后将火种扔向山林。
　　山林毁了，狐狸洞内尸体成堆。
　　幸存的山灵为了泄愤，将我的尾巴割了个干净。
　　我是九尾狐，是生来高贵的山神啊！
　　我没了尾巴，也受不了万灵的怨恨唾骂，于是只能躲进了山林的最深处。
　　那场浩劫之后，狐狸洞里的精怪便开始吃人消恨。
　　孤寂的万年岁月，我只能靠着研究秘术消磨光阴。
　　……
　　很平常的一天，我的屋门突然被敲响。
　　狐狸洞恢复生机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山灵跑来骂我了。
　　门口站着一只九尾狐。
　　不，他只有八条尾巴！
　　他说，他想带个人回狐狸洞。
　　人类，又是人类！
　　自私贪婪的人类。
　　我把他赶了出去。
　　可他说，只要我愿意帮他，他就给我一条尾巴。
　　一条九尾狐的尾巴。
　　人类多么贪婪啊。
　　可我当过人类，也学会了他们的自私和贪婪。
　　我将火祭术的方法教给了他。
　　而他则给我留下了一条尾巴。
　　身为九尾狐，竟然为了区区一个人类牺牲自己的两条尾巴。
　　真是可笑！
　　人类，终究是会给狐狸洞带来灾祸的。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要的，就只是一条尾巴而已啊。
　　【后记】
　　一个农妇在断青山下播着春种，旁边的田埂上蹲着一个挖蚯蚓的女童。
　　明媚晴空突然开始飘落蒙蒙细雨。
　　农妇抱起田边的女童往家赶，女童却兴奋地指向不远处的山峦。
　　“阿娘，有彩虹！”
　　农妇用手挡着女童头顶的细雨，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雨雾弥漫的山体之上光影朦胧，一弯彩虹就隐现在光雾之中。
　　“阿娘，为什么出着太阳还会下雨啊？”
　　“因为彩虹的尽头有一个狐狸洞，下太阳雨的时候呢，就是狐狸迎娶新娘的日子。”
　　“那我可以当狐狸的新娘吗？”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们啊凝是人，人怎么可以当狐狸的新娘呢。”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