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山海》川辞砚

8、旧约残页 江照雪替她

　　那之后，江照雪开始偷偷地，替沈无争"攒记忆"。
　　她找来一册厚厚的、空白的手札，每日傍晚，把沈无争这一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起来的样子，一笔一画记下来。她怕沈无争夜里一觉醒来，又把这一天忘了，便想着——忘了也没关系，我替你记着。等你想起来的时候，翻一翻，就知道你被人好好地爱过。
　　她藏得极好，从不让沈无争看见。可她忘了，孤鸿山就这么大，一座山的秘密，藏不住多久。
　　那日她采药回来，推开自己石室的门，却见沈无争坐在她床边，手里摊着一册发黄的旧书，不是她那本新手札。
　　是另一本。一本旧得几乎要散架的书，封皮上没有字，只在扉页上，用极瘦的字迹写着四个字：
　　旧约残页。
　　江照雪心口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本书——它不在她的石室里，也不在她记得的任何地方。
　　"这是……"
　　她抬眼看向江照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把自己写的书，藏在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江照雪，你说——我在躲什么？"
　　江照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沈无争低下头，翻过扉页。那旧约的正文，一页一页，字字都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的是同一件事——
　　每一年初雪，她会在山门前，等一个人。
　　等一个"雪魄"转世的人。
　　她从第一世写起，写到第二世、第三世……每一世，她都等在初雪里，等到那个人来，护她一段，然后看着她命尽，或是看着自己忘了她。残页越往后，字迹越乱，到最后几页，墨迹被水渍晕开，像是写着写着，落了泪。
　　最后一页，只写着一行字：
　　"若有一世，她先记起我，我定要问一问她——记不记得，那年煮雪。"
　　沈无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动。
　　江照雪站在门口，望着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原来那碗姜汤，那枚玉扣，那句"我记得"，那句"冷么"……全都在这一册旧约里。沈无争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这座山的主人是谁，却从没有忘过——每年初雪，要等一个人。
　　她等的，从来就不是"雪魄"。
　　她等的，是那个每一世都愿意为了她，重新爱她一次的人。
　　江照雪忽然鼻尖一酸。她几步走过去，在那册旧约前蹲下，仰头望着沈无争，轻声唤她："沈无争。"
　　沈无争抬起眼。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却仍是那副清冷得近乎倔强的模样。
　　"你问我在躲什么。"江照雪道，"我告诉你。你躲的，不是这段记忆。你躲的，是怕自己记起来之后，又要眼睁睁看着她走，而自己，什么也留不住。"
　　沈无争望着她，许久，哑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江照雪道，"我也怕。怕你记起来，就要用命去还。可我又贪心，想你记起来，想让你知道——"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上沈无争按在残页上的手："这一世，我等到了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初雪里等谁了。"
　　沈无争的手，在她掌下，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反手，轻轻握住了江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