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山海》川辞砚

11、荒城 雁回城百姓

　　她们在蚀的外缘，找到了一座还在喘气的城。
　　城名雁回，本是人烟稠密的重镇。如今满城人没被抽走魂的，十不足一。剩下的百姓聚在城中心的祭坛前，跪了一地，朝着一座新塑的石像叩拜，求它镇住那越来越近的暗红天光。
　　江照雪走近一看，那石像塑的，竟是一个背剑的女子。
　　眉目、身量，赫然就是沈无争。
　　她心头一跳，正要转头去看沈无争，却听见四周百姓已经先认出她来，哗然跪倒，哭喊声此起彼伏："孤鸿主！孤鸿主来了！救救我们！"
　　江照雪下意识去看沈无争。却发现沈无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竟是一片陌生的、近乎迷茫的空白。
　　江照雪心里一沉，轻声唤她："沈无争？"
　　沈无争没有应。
　　江照雪又唤了一声。沈无争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惯常的清冷，只有一种江照雪最怕的东西——
　　不认识。
　　"你……是谁？"沈无争问。
　　江照雪的脸，一瞬间白了。
　　她早该知道的。沈无争的"遗世之罚"，从来就不挑时辰。它只是挑地方——挑在人最多、最乱、最容易被惊动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认识的那个人，抽走。
　　四周的百姓还跪着，还在喊"孤鸿主救命"。沈无争却像是被这满城的哭声惊到了，她后退半步，手按上剑柄，眼里浮起戒备与茫然："这是何处？你们……为何都跪着我？"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嘀咕："孤鸿主……这是怎么了？"
　　江照雪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几步上前，挡在沈无争身前，把那满城惊疑的目光都挡在身后，然后回过头，冲沈无争笑了笑，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你姓沈，叫无争。你是孤鸿山主，是来救这些人的。"她顿了顿，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江照雪。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沈无争望着她。那一瞬，她眼里翻涌着极深的东西，像有一扇尘封的门，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良久，才低低地道：
　　"……江照雪。我好像，认得你。"
　　江照雪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拼命忍住，点了点头："认得就好。认得就好。走，我带你，先把这些人救了。"
　　她牵起沈无争的手，没有回头。身后，满城的哭声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剑的姑娘，在被人牵着手走远的时候，把另一只手，极轻地，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藏着一枚温热的玉扣。
　　她忘了全世界，却还记得，那枚玉扣的主人，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