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山海》川辞砚

1、初雪入孤鸿 江照雪奉师

　　引子
　　冬，孤鸿山。
　　大雪下到第三日，山门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缝里塞着新雪。江照雪坐在门槛上，把炉子里的炭拨亮了些。炭火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手边那盏早就冷透的茶。
　　她在等人。等一个她明知道不会再回来的人。
　　天将亮时，雪势渐歇。有人踏雪而来，脚步轻，走得却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江照雪没有抬头，直到那人在她面前站定——一个陌生少女，眉眼、轮廓，像极了某个早已不在这世上的人。
　　少女掸了掸肩上的雪，有些怯怯地问："这位姐姐，这里可是孤鸿山？我……好像认得这条路，又好像不认得。"
　　江照雪抬起眼，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炭火熄了，久到雪又开始下。她弯起唇角，轻轻笑了，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不认识。"
　　少女愣住，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只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道："那……我能在山门外避一夜雪吗？我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要往这里来。"
　　江照雪没有答她，只起身，把门掩上。
　　门缝里，风雪倒灌进来。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眼泪落下来，砸在冰凉的门槛上，转眼结成薄冰。
　　那个人回来了。踏过轮回，涉过忘川，眉眼一如当年。
　　可她把她，完完整整地忘了。
　　第一章上山
　　昆仑无四季，只有一种颜色——白。
　　雪是从九千丈的峰顶一路铺下来的，铺到山脚，铺到每一块石头缝里，铺得极干净。江照雪就是在这样的白里，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来的。
　　她背着一只小小的药箱，里面没有几味药，倒放着一卷手抄的《太乙针经》，和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荷包。荷包里没有钱，只有一枚玉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
　　师父说，上山去，找一个人。找一个背剑的姑娘，姓沈，叫无争。师父说这话时，气已经短了，却还是攥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那碗姜汤。"
　　江照雪那年十九岁。她不知道师父跟那位沈姑娘是什么交情，也不明白一碗姜汤能抵什么用。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师父除了这句，什么也没留下——除了那句更奇怪的、像是嘱咐又像是咒的话："见了她，什么都别提。只问她记不记得。"
　　如今她站在这座叫昆仑的山前，仰头看了半晌，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不让她把话说完——因为这座山，比话还要高，还要静。高得让人心里发虚，静得让人不敢喘气。
　　山门也是白的。石阶尽头，两扇石门半掩着，没有匾额，只有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孤鸿。
　　江照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雪拍干净，又理了理鬓发，才抬手叩门。门没开。她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
　　她想了想，正要再叩，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很淡的声音，像雪落在剑鞘上："谁。"
　　只一个字。江照雪却觉得，那声音是贴着门缝递出来的，没有一丝暖意。
　　"晚辈江照雪，奉师命，上山寻一位沈无争沈姑娘。"她报了名姓，又补了一句，"家师……命晚辈带一句话来。"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照雪以为对方走了，那道声音才又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也更冷："她记不得。"
　　江照雪一愣："什么？"
　　"她记不得。"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什么都记不得了。你下山去吧。"
　　江照雪没有动。她想起师父临终时那双手的温度，想起那句"什么都别提"，忽然有些明白过来——师父让她上山，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问那碗姜汤。
　　她抬头，看着那扇半掩的石门，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在山门外等。等到她想起来为止。"
　　门内再无声息。
　　江照雪便真的在山门外坐下来，解下药箱，从里面摸出半块干饼，就着雪水慢慢嚼。雪落在她睫毛上，又融成水，顺着脸颊滑下去。
　　她没有看见，石门后头，有一道修长的影子，一直站到暮色四合，才转身走进更深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