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朝夕》名氏

7、误会 含雪蜷

　　含雪蜷在床上，攥着被单，久久难以入眠。万般无奈之下，索性披衣起身，出去走走。
　　长廊外梨花正盛，夜风一过，细白花瓣簌簌落了一地。他缓步而行，脚步却猛地顿住。他抬眼望着纷飞飘落的梨花，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吐出几个字：
　　“……天才么。”
　　入夜寒风刺骨，吹在单薄的身上。他禁不住轻咳数声，正要转身折返，却看见了雨不归。少年依旧带着温和浅笑，朝他挥手：
　　“含雪师兄！本想早些寻你，只是天色太晚，怕叨扰了师兄。”他说完，补了一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一边说着，雨不归从怀中摸索出一只温润如玉的药瓶，递到含雪手中，细细叮嘱：“师兄，你忘了领取本月的辟谷丹。初长老交代，辟谷丹不可多用。”他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师兄脸色不太好，还是多用些膳吧。”
　　含雪稍顿片刻，伸手接过：“好，我知晓了，劳烦你一趟。”
　　少年一双澄澈不染尘俗的眼眸望着他，轻轻摇头，便躬身告辞离去。
　　含雪紧握药瓶的手缓缓松开，旋开瓶塞，轻嗅了嗅。照旧倒出两粒丹药服下。寒风掠过四肢，知觉微微麻木，一粒丹药不慎从瓶口滚落，跌进水洼，打碎了水面映着的一轮月影。
　　天光微亮，浅白微光浸透窗纸。铜镜之前，含雪迅速整理妥当，起身往比武场而去。
　　即便时辰尚早，场上已有不少弟子潜心苦修。含雪攥了攥拳，融入人群之中。一个时辰之后，宗门大比即将开启。他不停挥剑修习，一时心神恍惚，握剑的手一松，长剑脱手飞出——
　　下一瞬，落入一只布满薄茧的掌心。
　　含雪抬首，直直撞入少年明亮的眼眸。慕雪眉眼弯弯，笑着将剑递回给他，不忘轻声调侃：“师兄莫要发呆，专心些~”又补了一句，“怕什么，反正有我呢。”说罢还对着虚空比划几招，竭力摆出气势十足的模样。
　　含雪忍不住轻一笑，打断了他的独角戏。
　　慕雪错愕地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笑过之后，含雪的脸颊比初上苍山之时愈发透白，薄得如同宣纸；唇瓣却是异样艳红，并非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种带着病气的浓烈。慕雪怔怔看了两息，说不出哪里不对。
　　含雪偏过头，低声道：“看什么？”
　　慕雪这才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继续同他说笑。
　　二人并肩走向苍溪宗所属的席位。方才落座，便听见来人急切唤道：“慕师弟，第一场便是你的比试，速去等候区。”
　　慕雪朝来人颔首，往等候区走了几步，回头望向含雪，意气傲然道：“师兄且看好了！”
　　含雪轻轻点头。慕雪这才继续前行。
　　战鼓轰然敲响，急促有力，宣告比试正式开始。
　　慕雪神色从容，唇角笑意明艳。
　　“请赐教。”
　　对手是清韶宗本门弟子，审慎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上前拱手行礼。随一声“开始”落下，那人率先发难，踏起轻功，招招凌厉，直取要害。纵然慕雪天资卓绝，依旧不慎负伤，衣袖几处渗出血迹。他却不见慌乱，还抽空抬眼，对上含雪紧锁眉头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一笑。
　　倏忽之间，慕雪拔剑出击，正中对手兵器要害。对方长剑失了力道，脱手凌空飞出，划出一道弧光。
　　观众席上，一名金袍少年收了手，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袖口。
　　一颗石子破空而出，直直砸向含雪右腿。疼痛让他下意识向左侧退了几步，“哐”地一声，那柄长剑扎落在含雪身侧的地面。
　　周遭弟子低声议论不休。含雪垂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裁判扬声宣告结果。
　　“此场比试，昆仑山苍溪宗慕雪胜！”
　　台下喧哗四起。慕雪好不容易脱身，立刻朝着含雪奔来。
　　人尚未到跟前，急切的声音已经传来，满是关切：“师兄，你没事吧！抱歉，是我方才大意了。”
　　含雪没有答话，只从储物袋中取出金疮药，一把塞进他手里，随即大步离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直直追着自己，却始终没有回头。
　　慕雪也没有追上来。
　　回到寝居，含雪立在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握着剑的那只手仍在微微发颤。他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
　　倏然，门外落起淅淅沥沥的细雨。
　　含雪躺回床榻，那冷雨声仿佛落进心底。他不由得裹紧薄被，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梳妆台上——那里静静搁着一盒胭脂。
　　雨声寂寂。门外来客虽放轻了动作，叩门声依旧清晰。含雪心有所感，拒绝的话语刚要出口，门便被少年轻轻推开。
　　一身利落红衣，马尾高束，身上裹挟着雨后的湿凉气息。
　　见着床上人并未睡着，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走过去半弯着腰：“师兄，我今日表现怎么样？虽然出了点差错，但你当时为何不理我？”略带疑惑望向床上人问道。
　　含雪闭了闭眼，心里不是滋味，隐忍克制地回道：“不知道。”
　　慕雪不断地换着话题问他，多次的冷淡回答，让他张扬的眉眼微微皱着，含雪始终没有什么神色。
　　一连都被冷落，他微微怔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闷闷的，微微发颤：“抱歉师兄，我明知你疲惫，还前来叨扰。我先告辞了。”
　　话音落，他几乎是逃一般，快步离开了房间。
　　含雪有些不明所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翌日清晨，含雪依旧如往日一般早早抵达比武场。修炼之时，目光不自觉往某个方向偏了偏。半个时辰过去，依旧一无所获，他轻轻咬了咬下唇。
　　直至大比将近，那道熟悉的身影方才现身。慕雪脚步有些虚浮，仍是昨日那一身红衣，只是往日明艳的色泽仿佛被雨淋褪了几分，一双眼微微浮肿。含雪心中千言万语涌上，却迟迟没有开口。
　　慕雪落座，拘谨地同他问安，而后便静静望着比试台，不再看他。含雪几番犹豫，终于低声道：“师弟，我……昨日并非有意。”
　　慕雪侧首看向他，扯出一抹笑：“没事的，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便转开了视线。
　　含雪怔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