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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灯芯 纪时安坐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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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氏的新事业部,交到她手里,刚满半年。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白纸——没有团队,没有制度,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是从仓库腾出来的。如今,报表上的数字一页页立住了,底下的人,也一批批跟稳了。她早上进楼,前台的小姑娘远远喊她“纪总”,她应了一声,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自己熨平的衬衫领口,忽然有点恍惚。
半年前,她还站在宁氏楼下,抱着那箱东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如今,她是“纪总”了。
这个称呼,不是谁给的。是她一笔账、一场会、一个加班到凌晨两点才捋平的数字,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上午,傅临舟把她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份合同。
“你看看。”他说,“这是新事业部下季度要签的一个大单。细节你来把关,我不过问。”
她接过,翻开。合同不算长,却藏着几处不对劲的地方——付款节点压得太狠,违约金条款倾斜得厉害,还有一条藏在附则里、几乎看不见的兜底条款,把风险全压到了他们这一头。
她一条一条看完,抬起头:“这条要改。”
“哪条?”
她指着那处兜底条款:“这里,风险全在我们身上。要么删,要么改。付款节点也得再谈,不然现金流要出问题。”
傅临舟没有立刻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才开口:“纪时安,你学得比我以为的快。”
她愣了一下:“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是看合同。”傅临舟说,“改合同,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低头,把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忽然觉得,这个上午,比她在宁氏熬过的任何一个年头,都要踏实。
晚上回家,安禾安屿已经睡了。
是纪母接的孩子。
纪父走后,纪母一个人在老家,她不放心,接来穗城住些日子。纪母起初不肯,说“穗城太闹,住不惯”。她劝了两回,纪母才收拾了行李过来。
进门的时候,纪母正坐在客厅里,给两个孩子叠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听见门响,纪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像从前那样数落她“怎么又这么晚”,也没催她“别光顾着忙家里”,只是把手里最后一件小褂子叠好,轻轻放到沙发边上。
“吃了没?”纪母问。
“吃了。”她说。
“嗯。”纪母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锅里给你留了粥,还热着。孩子都睡了。你喝了粥,早点歇着。”
她站在玄关,看着纪母的背影,忽然觉得,妈好像变了。
从前,纪母眼里只有街坊的闲话、老纪家的脸面,只有那句“你就是太闲了”。如今,纪母不再念叨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该做的做了,把一碗温粥搁在那里,等她回来。
像一棵被岁月磨平了尖刺的老树,只剩了沉默的荫。
她端着那碗粥,坐在灯下,一口一口喝下去。粥是白粥,温的,入口正好。她喝到一半,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纪父走时说的那句“你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从前她总觉得,妈那张嘴,只会伤人。可如今她忽然懂了——妈的嘴是硬的,心,从来没有硬过。
只是从前,妈也困在她自己的苦里,连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
周末,宁亦衡来看孩子。
他是按约来的,没闹,也没带人。拎着一兜水果,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安禾安屿见了他,一人一边扑过去,喊“爸爸”。他蹲下来,一手揽一个,难得地没有马上掏出手机。
她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也没有躲。
宁亦衡带孩子们去小区门口的游乐场玩了两个小时。回来时,安禾骑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他把孩子放下来,站在玄关,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边,做得挺好的?”他问。
“还行。”她说。
“听说,”宁亦衡顿了顿,“你接手了傅氏一个新事业部。”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挺好。你本来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她愣了一下。这大概是宁亦衡这辈子,头一回,用这样的话说她。
她没有接。她只是送他出门,把门关上。
从前,她总觉得,宁亦衡的一举一动,都能让她疼。如今,他的夸奖也好,纠缠也好,都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落不进她心里了。
纠缠,终于降级成了背景噪音。
她发现,当她不再需要向谁讨一份好、求一句认可的时候,别人给她的那点好与不好,就都伤不到她了。
月底,傅临舟约她吃了顿饭。
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一人一碗面。他给她那碗加了颗蛋,自己那碗没有。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现在没人半夜喊我起来对账了。”
傅临舟低头笑了一下。
“纪时安,”他说,“我前天路过你们部门,看见你加班到十一点。一个人,没必要把自己熬成那样。”
“那是项目要紧。”
“项目要紧,你也得要紧。”傅临舟看着她,声音平下来,“你不用对所有人负责。你首先,要对自己负责。”
她握着筷子,忽然没说话。
这句话,好耳熟。
很多年前,在那些最难熬的夜里,她也曾在深夜里,对自己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不是妈妈,我先是个人。”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记得。
如今,有人替她,说了出来。
她低头,把碗里那颗蛋,慢慢吃掉。
“我知道。”她说,“我在学着,慢慢对自己好一点。”
傅临舟没有再多说。他低头吃面,像是把这个话题轻轻放下,不让她觉得被逼着回答什么。
那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傅临舟的话,又想起半年前那个抱着单据、在雨里睡着的自己。
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把宁氏或傅氏的一个部门管好。
她想在穗城,有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不姓宁,也不姓傅。
只姓纪。
这个念头,她谁也没告诉。她只是把它,像一枚种子一样,埋在心底最深处。
她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差得很远——要攒够钱,要练够本事,要在孩子和事业之间,找到那个能撑起来的平衡。
可她已经不再怕了。
因为她知道,路,是要一步一步走的。而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窗外,穗城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窗。窗帘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安禾安屿早就睡着了。
那是她的灯。
是她在茫茫夜里,自己点起来的一盏灯。
她站了一会儿,笑了。
然后她上楼,推开门,轻轻走进那个亮着灯的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