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后 不为妾》若安sunny

4、阿佑哥哥 他缓缓伸出

　　景熙十年，春和景明，朝堂清明。
　　皇后嫡弟顾沐元深得圣心，奉旨远赴边陲林朔，出任镇北大将军。
　　一纸圣旨下达，顾家荣耀极盛，顷刻间百官关注，势不可挡。
　　林朔边关苦寒，风沙凛冽，战事随时可能爆发。顾沐元心疼幼女，不忍让年仅八岁的顾嘉仪跟着自己远赴蛮荒，颠沛流离，便决定将她留在繁华安稳的大郢。
　　皇后顾令安顺势提议，把侄女接入坤宁宫，养在自己身边。
　　顾嘉仪出落得白净灵秀，十分惹人怜爱。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皇帝，初次见她时，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伸手将她抱到膝头问道：“嘉仪可有小名？”
　　小小的顾嘉仪眉眼弯弯，嗓音软糯清甜，半分都不拘谨，乖乖应声：“姑父，我叫知知。”
　　一旁的顾令安闻言，当即微微蹙起眉头，正要俯身轻声纠正她，皇帝却毫不在意，笑着抬手拦住了她，语气温柔宠溺：“无妨！本就是至亲姑父，何须拘泥于君臣礼数。”
　　他垂眸望着怀中软萌乖巧的小姑娘，愈发心生欢喜，缓声吩咐道：“宫中孩童稀少，太过冷清。朕瞧知知灵动可爱，就留在坤宁宫，陪着皇后教养。日后也好与谌儿做伴，岁岁相守。”
　　娴妃当年生下四皇子萧谌时，位份还只是嫔。皇子降生后，便依圣谕交由未曾有孕、无所出的皇后顾令安抚养。彼时顾令安不过二十出头，心性沉稳持重，虽从未有过抚育孩童的经验，却对萧谌极尽疼爱，照料得无微不至。
　　可储君之路本就坎坷，为了磨去他心性的浮躁，养出合格的帝王气度，让他日后能稳稳坐稳至尊之位，顾令安对他向来严苛，言传身教严加管束，半分都不肯纵容懈怠。
　　八岁的顾嘉仪第一次在坤宁宫见到萧谌时，少年正站在院中的长廊下罚站。
　　那时萧谌也才十岁，可小小年纪，身量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半截。
　　他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佩，乌黑长发以白玉簪束起，额前垂着几缕柔软碎发。眉眼已初显日后的轮廓：眉峰清俊，鼻梁挺直，唇色红润，一双眸子格外漂亮，眼尾微微上挑，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去的稚气。
　　明明才到总角之年，却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清冷矜贵的气度，尤其是那张脸，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哪怕此刻正受罚站着，也掩不住那份令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顾嘉仪立在不远处，一眼就瞧见了他。
　　顾令安立在他身前，神色肃穆，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区区一首小诗尚且记不牢、背不熟，你这般懈怠懒散，如何能入你父皇眼底，得他另眼相待？今日晚膳之前，就在这里好好站着。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说罢，她拂袖离开。
　　顾嘉仪却还站在原地，连姑母已经走远都没察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四皇子哥哥，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呀？
　　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眼珠子轻轻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悄悄看了眼罚站的萧谌，又望了望身后，接着迈着软软的小短腿，“哒哒哒”地朝着小厨房跑去。
　　孩童身形娇小，手脚麻利，在厨间翻找了片刻，终于找到了自己最爱的桂花软糕。
　　她小心翼翼捏起糕点，轻轻塞进宽大衣袖里藏好，又急匆匆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回了庭院。
　　此刻的萧谌，心底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委屈。其实他并非真的为那首诗难过，真正让他难受的，是早前偷偷去娴妃宫里的经历。他已许久没见到生母，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满心欢喜地赶过去，甚至在路上都想好了要说的话：想告诉母妃自己最近长高了，想告诉她先生夸赞了自己的字，也想问母妃有没有想念他。
　　可他到了娴妃宫中，等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拥抱，娴妃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好好在坤宁宫读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说：“儿臣只是想来看看母妃。”
　　可娴妃却只是让他回去。“如今正是你用功的时候，别把心思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那瞬，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下，很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于是，他只能默默回到坤宁宫，偏偏回来后，又因为没有背好诗被皇后罚站。
　　少年垂下眼眸，指尖悄悄蜷紧，就在这时——“哥哥！”一道清脆软糯的声音突然传来。
　　萧谌猛地抬头，只见有道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过来。她跑得太急，裙摆都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跑到他面前时，小姑娘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她抬起头，一双眼眸亮闪闪的。
　　萧谌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皇后的娘家侄女顾嘉仪，往后要长居宫中，与自己相伴左右。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小姑娘生得十分白净，肌肤细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乌黑澄澈，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她鼻尖小巧，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跑过来时额前碎发微乱，整个人看起来娇娇软软的。
　　不等他开口，小姑娘已经主动上前，高高扬起小手，把藏在袖中的桂花糕稳稳递到他面前，软糯的嗓音甜丝丝的：“哥哥，吃！这个可好吃了。”
　　其实他素来不喜甜食，平日里宫里的糕点即便摆到面前，他也很少碰，可眼前的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沉默片刻后，萧谌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桂花糕。“谢谢！”
　　顾嘉仪立刻笑了起来，“你快吃呀！”
　　萧谌低头咬了口，桂花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唇齿间散开，确实偏甜，可他没放下，反而又吃了口。
　　“嗯，他轻轻点头，说：“不错。”
　　顾嘉仪闻言瞬间笑弯了眉眼，愈发欢喜，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哥哥，我叫知知，你叫什么名字呀？”
　　萧谌垂眸看她，其实，她应该知道自己是谁。
　　可不知为何，他并不愿她和旁人相同，一口一个“四殿下”。
　　他静默片刻，薄唇微张：“阿佑。”声音很淡，淡得几乎要被风消散。
　　话音刚落，屋内伺候的嬷嬷缓步走出，笑着柔声道：“四皇子，知知小姐，皇后娘娘唤二位进屋用晚膳了。”
　　顾嘉仪听见“晚膳”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吃饭啦！”
　　可才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了身。
　　少年还站在原地，顾嘉仪便又跑了回来，伸出白嫩的小手朝他晃了晃：“阿佑哥哥！走啦，吃饭去！”
　　萧谌愣住，他原本以为她没有听清方才那两个字——毕竟他说得那样轻。
　　可她不仅听清了，还记住了，甚至叫得这样自然。
　　阿佑哥哥……少年的眼底浮起丝丝笑意，这是今日他首次发自内心的笑。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顾嘉仪那只小小的手，掌心柔软又温热。
　　顾嘉仪牵着他往前走，脚步轻快，萧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那份说不清的委屈，也在这刻悄悄散去了。
　　晚风轻拂，宫墙深深，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一前一后走进灯火渐起的坤宁宫，牵住了年少最纯粹的暖意，也牵住了这场绵延数年、岁岁羁绊的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