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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风起,朝野风波 宫宴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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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后,兵部几个官员没有各回各家。
韩愈坐在马车里,帘子压得严实,车停在兵部后巷的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
这是兵部主事周显的私宅,院子不大,胜在隐蔽。韩愈前脚进门,后面又跟进来两辆马车,下来的人个个面色阴沉。
为首的是兵部郎中吴鹏。此人行伍出身,肩宽体壮,脸上横着一道旧疤,脾气向来暴烈。
他一进门就把官帽往桌上一摔,粗声粗气骂了句:“他娘的!”
韩愈没理他,自己在堂中坐下,端起茶盏。
吴鹏不依不饶,越骂越上劲:“老子在兵部混了十几年,什么时候轮到个娘们儿来指手画脚?粮草调拨,那是打仗的事!她一个深宫长大的女人,知道什么叫边关?知道什么叫粮道?她懂个屁啊她!”
旁边的主事周显赶紧倒了杯酒推过去:“吴兄,慎言,那可是储君……”
“储君?”吴鹏抓起酒杯一口闷了,啪地把杯子砸在桌上,眼里都是酒气混着怒火,“她当她是储君?她坐在龙椅上倒像那么回事,可她脱了那身蟒袍呢?不还是个女人?女人就该待在后宅绣花带孩子,还敢在金銮殿上养男宠取乐,简直……简直是……”
他憋了半天,没憋出合适的词,一掌拍在桌上。
旁边另一人接过话茬。是兵部主簿孙礼,年纪轻些,人长得精瘦,嘴却最尖。
他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地转着,话里带笑,笑意却渗人:
“吴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这位储君,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今日宴席上那一身暗紫蟒袍,配上那张脸,……啧……谁不说一句龙章凤姿、轩然霞举、极盛极妍啊……那模样,长在男人身上是福气,长在女人身上……”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嘴角一挑。
“长在女人身上,那就是祸水。”
满堂默了一瞬。
韩愈放下茶盏,抬眼扫过去。他没说话,可那眼神阴冷骇人。
孙礼被他看得一缩,讪讪笑了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我这是夸那位生得好,韩大人您别……”
“够了。”韩愈开口,声音不高,但堂内立时静了,“她生得好不好,还轮不到你来议论。”
吴鹏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韩大人,你这也怕,那也怕。她今日那番话,明摆着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粮草查验的差事给了姓裴的,往后咱们还怎么做事?”
韩愈没接他这茬。他看向周显:“平朔那边的调令文书,清了吗?”
周显点头:“已经在清了。但有一批去年的旧档,存在户部那边,得走沈远闻的路子才能取出来。”
韩愈想了想:“沈远闻这人,拿钱办事。你明日去见他一面,把东西要出来。动作要快,别等她那边的人插手。”
吴鹏一拍大腿:“那姓裴的要是来查呢?!”
韩愈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声音淡淡的:“那你就让他查!账面上干干净净的东西,他查得出什么?”
语罢,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孙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礼缩了缩脖子。
“方才那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给老子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嘴,传出去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孙礼连忙点头,吴鹏也闷声应了。
韩愈拿起官帽,推门走了。
堂内剩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吴鹏还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一仰脖又灌了一杯酒。孙礼凑过去,压低声音:“吴兄,韩大人这是怕了?”
吴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咬牙切齿:“怕什么怕。她一个女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天上去?韩大人就是太谨慎。要我说,就该把她狠狠地按在床上,让老子好好教训……”
孙礼赶紧捂他的嘴:“哎哟我的爷,这话可使不得!”
吴鹏酒劲上涌,说话开始变得口无遮拦。
吴鹏一把推开他,又灌了一口,把那股邪火连着酒一起咽下去。窗外风声呜咽,他盯着杯底残酒映出的模糊灯火,眯了眯眼。
“等着吧。”他含糊地嘟囔,“她再敢这么狂,早晚有她好看的……”
繁华盛景散尽,东宫归于清寂。
萧崇晏没回内殿更衣,依旧斜斜地倚在软榻上。
宴上的酒劲彻底涌了上来,她浑身慵懒乏力,双眸半阖,眼尾被酒意熏得泛起薄红,眸光迷离失焦,寻不到平日清明锐利的模样。
紫金蟒袍蜿蜒坠地,华贵的锦缎衬着那张因醉意而愈发艳丽的脸,透出一种近乎危险的颓靡之美。
烛火摇曳长明,映得她一身紫金流光溢彩。
林武轻步入内,见这副光景,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躬身凑近,压着声儿密报:“殿下,密探司黑骑未返京,连夜加急南下,现已入姑苏地界。三皇子别院那名江南来客,已经快马奔赴谢氏祖地。”
萧崇晏似醉非醉地听着,指尖散漫地拂过袖间流转的金线蟒鳞。
她没立刻接话,半晌,才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试图将涌上来的晕眩压下去。等那阵酒意散了些许,她眼底最后一丝宴上的嬉乐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凉意。
父皇称病不朝、放权东宫,从来不是倦怠松懈。
是暗中腾出手,遣密探司深挖谢氏私粮、私兵、陈年密档,欲抓死证、连根拔除江南百年士族,扫清萧崇禹登基路上的所有障碍。
萧崇宁只看得见眼前风月,却看不清这深宫帝王的阴狠算计。
萧崇禹藏愚守拙,隐于幕后,坐等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昨夜若不是她连夜传信阻拦,此刻江南早已血洗宗族、满门倾覆。
萧崇晏靠在软垫上,冷眼看着跳动的烛火,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父皇这招“一石三鸟”玩得可真溜。派密探去查谢氏,查实了,就断了萧崇宁的臂膀,正好给萧崇禹腾出位置;若是密探为了邀功,再伪造出谢氏与东宫往来的假证,那这口“勾结逆党”的黑锅,就能把本宫也一并拉下水。
“传信南下。”
萧崇晏支起身子,一只手撑着案沿,声线因酒意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密探司可查户籍、清旧弊、核官粮,例行公事皆可为之。”
“但有胆敢擅闯谢氏屯粮禁地、私翻陈年残卷、刻意栽赃构陷者……就地扣押,无需回禀。”
林武躬身领命。
周显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户部。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绕进去,递了帖子给门房。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引进偏厅。
沈远闻来得迟。他这些日子睡得不好,眼窝陷下去一圈,整个人缩在官袍里,显得比从前更加瘦小了。
见周显坐在那儿,他先是客客气气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还没铺开就散了。
“周主事,稀客稀客……今日来,有何贵干?”
周显也不绕弯子,把来意说了。去年平朔那边有一批粮草调令的旧档,压在户部,想取出来看一眼。
“就看一眼?”沈远闻端着茶,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
“就看一眼。”周显笑着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锦盒,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推过去,“一点心意,还望沈大人笑纳。”
沈远闻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那盒子不大,但看料子就知道里头东西不轻。他爱财,户部上下无人不知。
可这回,他盯着那锦盒看了半天,手却没伸。
“周主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不瞒你说,那批旧案,前日已经被东宫的人调走了。”
周显脸上的笑僵住了。
“东宫的人?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沈远闻放下茶盏,两只手在袖中绞在一起,“来的是东宫典簿司的人,拿着东宫的手谕。我……我能拦吗?”
他想起那晚的事,后背又开始发凉。
那天夜里他刚从户部值房回来,鞋都没换,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穿的是东宫典簿司的官服,手里展开一卷手谕,上面四爪蟒纹的印鉴红得刺目。
那年轻人笑得温和,说话也客客气气,只问了一句:“沈大人,前任户部尚书周庭芳的旧档,麻烦您取一下吧。”
他当场腿就软了。
周庭芳……前任户部尚书。
当朝被斩,血溅金銮殿。
那日他站在百官队列中,亲眼看着周庭芳的人头滚落玉阶,颈腔里的血喷出来三尺高,喷到了前排御史的袍角上。他当时胃里便翻江倒海,回家之后连着三天做噩梦,梦里全是周庭芳的头颅滚落在脚边时,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像是在问他: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他哪敢说话。他连喘气都嫌大声。
“周主事。”沈远闻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把那个锦盒又推了回去,“这东西你拿回去。韩侍郎那边,你替我说一声——不是我不帮,是实在帮不了。”
周显脸色沉下来:“沈大人,您这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
沈远闻连连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说,“周主事,你也瞧见了,那位……那位…她是真敢杀人呐。周庭芳跟了她多少年?说砍就砍了。我沈远闻算什么东西?我连周庭芳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我要是出了事,他们可怎么办?”
周显沉默了。他看着沈远闻那张写满惊惧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可怜,也可笑。
韩愈让他来办这事,原以为拿钱就能砸开。可钱再多,也砸不开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
“沈大人,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沈远闻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周主事,你回去告诉韩侍郎,我沈远闻鼠辈一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周显走后,沈远闻在偏厅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那只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璧,温润通透,拿到市面上去少说值三千两。他盯着那对玉璧看了半晌,伸出去的手指抖了抖,最终还是合上了盒盖。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秋末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宫城的方向,飞檐翘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那天夜里,东宫来的人临走时跟他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殿下说了,您是个聪明人。”
沈远闻当时没敢问,聪明人是什么意思?
可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他站在窗前,看着户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心想……
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