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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锁东宫,魍魉窥身 大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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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二十一年,秋。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三日,将整座皇城洗刷得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太极殿内,龙涎香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并非大朝会,但满朝文武却悉数肃立在殿内。
龙椅之上,老皇帝面沉如水。他半垂着眼皮,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子。
萧崇晏一身玄色蟒袍,玉冠束发。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睫微垂,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陛下!”
打破这死寂的,是御史中丞周勉。
他猛地出列,撩起官袍重重地跪伏在汉白玉阶前,双手高高举起几封火漆密封的密信,声音尖锐:
“臣有本启奏!臣要弹劾太子萧崇晏,私通前朝余孽,暗中蓄养死士,意图逼宫篡位!此乃臣拼死截获的太子与逆党往来密信,请陛下圣裁!”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几个与三皇子暗中交好的老臣立刻出列,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痛心疾首地叩首:“陛下!太子身为储君,不思报国,竟勾结前朝余孽!若不严惩,国将不国啊!”
老皇帝的目光从密信上移开,落在了萧崇晏的身上:“太子,御史所言,你作何解释?”
萧崇晏没有看周勉,也没有看那些附议的老臣。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的父皇。
她心里很清楚,这所谓的密信、满殿的声讨,不过是父皇为了打压东宫而顺水推舟的戏码。
父皇从来都不信她会蠢到去勾结前朝,他只是在借题发挥。
“父皇明鉴。”萧崇晏从容开口,声音清透平静,“既然御史大人言之凿凿,儿臣恳请父皇,即刻派人去东宫彻查。若搜不出通敌的罪证,那这‘构陷储君、挑拨天家父子’的罪名,儿臣可就要向御史大人讨个公道了。”
这招以退为进,反倒让皇帝微微一怔。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道,“既然你问心无愧,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来人!禁军统领何在?”
“臣在!”一名身披重甲的武将大步跨出。
“即刻率兵包围东宫,给朕掘地三尺地搜!若搜不出东西,周勉,你这颗脑袋,就自己摘下来吧!”
半个时辰后。
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捧着一个沾着泥垢与暗红色血迹的紫檀木匣,大步跨入太极殿,单膝跪地:“启禀陛下!臣在东宫书房的暗格内,搜出了这个!”
木匣被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刻着前朝国号的玉玺,以及数十封盖着太子私印的通敌密信!
满殿死寂。这下,连萧崇晏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抬眼,越过人群,看向站在武将列前方的萧崇禹。萧崇禹面上装作惊愕,眼底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
是他做的。
伪造得太逼真,连她这个太子本尊,都差点以为那印是自己盖的。
“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说?!”老皇帝勃然大怒,将密信狠狠砸在萧崇晏的脚下。
萧崇晏没有辩解。
在这个父亲本就猜忌她的当口,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她缓缓跪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绝无此意,还请父皇彻查。”
“好!传朕旨意!”老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太子萧崇晏,德行有亏,私通外敌,即刻剥去冠服,收回印绶,软禁东宫偏殿,无诏不得外出!此案,交由三皇子萧崇禹主审!”
入夜。
秋雨越下越大,砸在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东宫偏殿内,烛火幽暗。
萧崇晏一身玄色长袍倚靠在软榻上,头上的玉冠被摘去,长发只有一根玉簪挽着。
门外,有禁军把守,里三层外三层、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吱呀”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崇禹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手里提着一盏宫灯,停在了门槛处。
他看着她。那个曾经犹如神明般不可一世、压得他日夜难眠的皇妹,此刻竟然真的被他困在了这间偏殿里。
他好像终于赢了。
可是,当他真正踏入这扇门时,那股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依然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脊背。
他站在门槛外,脚步竟然有些僵硬。
“皇妹,受委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腿走进了大殿。他没有敢太靠近,隔着两三步的安全距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萧崇晏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证据是你伪造的?”
听到这句话,萧崇禹解袖扣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萧崇晏。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
“伪造?”萧崇禹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上的褶皱,语气玩味,“皇妹这话说得就严重了。那玉玺是真的,密信上的印鉴也是真的。至于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或许是皇妹自己不小心,落下了什么把柄呢?”
“你还真是不怕死。”萧崇晏终于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人。
萧崇禹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那张脸上。
烛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眉眼如画。
玄袍将她那张脸衬得极白,眼尾微微上挑,朱唇不点而红。
夜色下精致的眉眼愈发浓丽,好似勾人摄魄的画皮鬼。
萧崇禹咽了口唾沫,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好看……
他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甚至有些病态的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两寸,却又在萧崇晏微微皱眉的瞬间,吓得猛地往后缩了缩。
怕个屁。她现在已经是个阶下囚,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我为什么要怕?
萧崇禹迎着她的目光,虽然背脊依然本能地有些发凉,但看着她如今被剥夺冠服、犹如困兽一般的模样,他心底那股病态的掌控欲终于压过了恐惧。
“不过,皇妹也不用太担心。”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父皇年纪大了,这案子既然交到了我手里,怎么查、查出什么结果,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只要皇妹你……肯低个头。”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上面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妥协或慌乱。
然而,萧崇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嘲弄:“是吗?那本宫倒是要看看,就凭皇兄那蠢笨如猪的脑子,到底能想出个什么天衣无缝的计策。”
萧崇禹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旖旎又疯狂的念头压下去。
“皇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啊。”他站起身,没有再坐回那把椅子上,而是缓缓踱步,绕到了太师椅的侧面。
距离极近,近到他仿佛能闻到萧崇晏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
萧崇晏连眼睫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值得在意的空气。
“不过,你这般高高在上的模样,还能维持多久呢?”
萧崇禹微微俯下身,一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目光毫无顾忌地从她挽发的玉簪,一寸寸滑落到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东宫外头,全是我的人。若是皇妹肯服个软,低个头,对本王说几句好听的……兴许本王会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求情。”
他说着,没撑扶手的那只手缓缓抬起,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颤抖,朝着萧崇晏垂在身侧的手背覆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萧崇晏动了。
她反手一翻。袖口中滑出一根极细的银簪,直接抵在了萧崇禹的颈动脉上。速度快的惊人。
冰冷的金属瞬间刺破了皮肤。只要再进半寸,就能挑断他的大动脉。
萧崇禹的呼吸猛地滞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那股刚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欲念,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瞬间浇灭。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死死盯着她。
“萧崇禹。”她轻启朱唇,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耳膜,“你没疯吧?”
萧崇晏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她原本以为,他伪造证据、结党营私,甚至想要夺权篡位,这些都不过是皇室子对权力的本能贪婪。
直到刚刚,她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种极其黏腻、甚至带着情欲的狂热,再加上他此刻几乎要贴上来的距离。
她才明白。
这个贱人到底有多恶心。
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竟然对自己嫡出的妹妹,生出了那种龌龊的念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萧崇晏一把推开他,像是沾到了什么瘟疫一般,猛地站起身,拉开了极大的距离。
“皇兄,本宫可不想跟你玩这种恶心的戏码。”她斜睨他一眼,特意把‘兄’字念得极重:“本宫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注意你的身份!”
这毫不掩饰的嫌恶,就像是当庭被人扒光了衣服,狠狠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萧崇禹被这声呵斥钉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心底那点最见不得光、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阴暗心思,就这样被心上人兼亲妹妹当面撕开,踩在脚下碾碎。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在这一刻彻底发酵,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疯狂。
“我恶心?”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确实,我是恶心!可是萧崇晏,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猛地逼近一步,指着殿外,声音颤抖:“你口口声声说裴铭杰光明只是你的臣子!那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护着他、提拔他,又是怎么回事?!”
他脑海里死死印着那场宫宴上的画面。他看着她坐在高位,不顾所有人的目光,把兵部职方司的肥差,毫不避讳地交到那个男人的手里。
而裴铭杰那个匹夫,不过是表面上装得毕恭毕敬背地里藏着龌龊心思的贱人。
都是男人,这个贱人心里想得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
“你是女人,你当然不懂男人的心思,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萧崇禹双眼猩红,一字一句地逼问,吐出的全是令人作呕的酸水,“何况他是你姨母的儿子,他跟你也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对他处处容忍,对我却是步步紧逼!”
“萧崇禹,本宫和谁亲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定要像个泼夫一样地没事找事吗?”萧崇晏语气极为不耐,她不明白,男人之间的敌意为什么可以这么大,明明他们两个之间根本没有多少交集。
况且,那次任命本来就是一种政治手段,他竟然觉得我是在谈情说爱吗?
萧崇晏觉得他简直是荒唐至极,她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萧崇禹的另一种手段,企图用装疯卖傻来迷惑她。
她甚至不想再多费一句口舌,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仿佛这殿内连空气都被他污染了。
“萧崇禹,再有下次,本宫就直接扎进你的脖子里。”萧崇晏微微抬起眼皮,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滚出去。”
萧崇禹明白,即便她现在犹如困兽,却依然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刚刚那股想要征服她的扭曲欲望,在此刻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但偏偏,看着那滴血从自己脖子上流下,再看看她云淡风轻的侧脸,他心脏的跳动,居然比刚才还要快。
他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猛地转身,逃逃也般推开了偏殿的门,冲进了冰冷的雨夜中。
门重新合上。偏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崇晏垂眸看着手里那根带血的银簪,随意地在素黑色的衣摆上擦了擦,随后重新塞回袖子里。
她看着门外被暴雨冲刷的夜色,嘴角的弧度渐渐平复,最后变成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皇兄,本宫这盘棋,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