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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斩庭芳,初露锋芒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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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二十一年,九月初九。重阳。
太和殿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
青烟升腾,如薄纱浮动,穿廊过殿,散入层层飞檐斗拱之间。
金銮殿内,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乌泱泱站了一地。
龙椅空悬,珠帘垂落,帘后隐约可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其中
正是当朝皇后,裴素婴。
珠帘之前,御座之上,端坐一位玄色蟒袍、白玉金冠的俊美少年。
萧崇晏。
年十六,大衍储君。
她翻开一本奏折,声音清澈平缓:
“户部。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两,为何迟迟未到?”
户部尚书沈远闻仓忙出列,九月的天凉风习习,他却汗流不止:
“回……回殿下,是兵部调走了三成。”
萧崇晏抬起眼眸,淡淡扫向武将列。
兵部尚书周庭芳的脊背微微僵硬了一瞬。
“周大人,可有话要说。”
周庭芳深吸一口气,出列。他年过五旬,两鬓微霜,在朝中沉浮了三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日,他总觉得空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下,北狄边境近日异动频频,臣恐边境生乱,不得已调拨银钱充实军备,以备边疆不时之需,实属权宜之计。”
“以备不时之需?”
萧崇晏合起奏折,指尖轻叩封皮,身体微微向后倚靠,俯视下首之人。那双清澈的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周大人倒是忧国忧民。”
话音未落,她抬手取过另一本奏折。
御史台朱印鲜红刺眼,落在素白封皮之上,触目惊心。
“可御史台弹劾你的奏本,三个月前,便已送入东宫啊。”
她随手将奏折掷落御阶。
周庭芳瞳孔剧烈收缩
御史台的折子?三月前送入东宫?
他竟一无所知!
“江南水患,朝廷拨银百万两赈灾。经你兵部转手,只剩下七十万两。”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剩下三十万两,周大人告诉本宫,去向何处啊?”
周庭芳面色骤变,余光飞快扫过左右同僚。
兵部侍郎韩愈低着头。
礼部尚书陈文远面沉如水。
文武百官尽数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人人避之不及,生怕引火烧身。
“殿下明鉴!臣绝无半分贪渎之心!三十万两确全数归入军备,分毫未入私囊……”
“是吗?”萧崇晏淡淡打断。
她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朴素,无字无印,像是随意从街边书肆买来的。随手翻开,念道:
“青州周氏宗祠,去年重修,耗银一万二千两。青州城东,周氏宅院三处,购置于两年前,共计白银二万八千两。青州城外,良田千亩,购置于三年前,共计白银一万五千两。”
她抬眼,看着周庭芳:“周大人年俸不过两千石。这些家业,从何而来?”
字字诛心。
周庭芳喉间发涩,冷汗滚滚而下。
“是、是臣族中子弟经商所得,并非……”
“族中经商?”萧崇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你周家满门都是官身,哪来的商人?”
“哦,本宫倒是忘了……”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更深了:
“你还有个小舅子,在江南开了家‘荣通商号’。周大人,那商号暗地里做的什么生意,要本宫一桩桩、一件件,当众细数吗?”
满朝死寂。
周庭芳心脏骤然紧缩,手脚冰凉。
荣通商号。
这四个字砸在耳朵里,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脑门上。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越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她怎么会知道……
周庭芳脑子里一片茫然。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荣通商号藏得极深,经手的人全是死契家奴,账目从来都是单线交接,连他最亲近的几个门生都只知道点皮毛。太子远在东宫,她是怎么把这条暗线挖出来的?
不可能,她不可能有证据。
他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一定是在诈我!太子查到了青州的田产宅院,又顺藤摸瓜摸到了小舅子身上,但商号底下的生意她未必清楚。
只要咬死不认,没有铁证,她就不能当众定罪。
周庭芳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张嘴,试图辩解说那商号只做些寻常的丝绸茶叶买卖。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撞上了萧崇晏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极了,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她根本没急着往下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扑腾得越厉害,她就看得越欢喜。
周庭芳喉咙里那句“臣冤枉”生生卡住了。
她什么都知道……
那一瞬间,周庭芳整个人从头凉到脚。脑子里的辩解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盐铁走私。
暗通北狄细作。
他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他以为死契家奴不会背叛,他以为那些经年日久的旧账早就烂在了江南的淤泥里。
可这位太子,竟然一条一条,全给他翻了出来。
这三个月里,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上朝,看着我议政,看着我自以为是地站在这里。
周庭芳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垂下视线,瞥见自己攥着笏板的指尖已经泛了青白。头顶的太和殿穹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全都完了…
他想起了青州老家的那几百口人,想起了宗祠里新修的牌位,想起了小舅子那张贪婪又愚蠢的脸。周氏一门数十年的荣华富贵,就要在今日,在这座金銮殿上被一刀斩断。
周庭芳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向御座的方向,看向那个端坐在上方的少年储君。他知道,此刻认罪,是死。硬扛,也是死。跪地求饶,只会被像条狗一样拖出去斩了。
横竖都是死。
既然都是死,那临死前,不如把天捅个窟窿!
恐惧到了极点,反倒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殿下治臣罪状,臣无话可说!”
“但臣斗胆一问……殿下,你当真配坐这九五御座吗?”
满殿哗然。
礼部尚书陈文远惊得抬首,他疯了不成!随即又慌忙垂首,心惊肉跳。
周庭芳浑然不顾。既然撕破了脸,他便把那些藏在朝臣心底、谁都不敢摆上台面的话,统统抖落出来:
“殿下自幼体弱,经年卧病在床,太医院旧案历历可查!十岁重病离宫,寻访名医,一去三载!”
“十三岁回宫之后,性情体魄、风骨气度,全然改换!昔日弱不禁风、寸步难行,回宫后却勇武过人、杀伐凌厉!”
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偏执与质疑,字字逼问:“三年之别,判若两人!世间何来如此脱胎换骨的奇事啊?臣恳请殿下……出示离宫三年的脉案,以正储君视听!”
话音陡然锋利,撕开所有体面:
“何况女子临朝,本就有违祖制!如今储君诡异莫测、来路存疑!此乃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大衍数百年基业,岂能交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执掌?!”
话音一落,殿内暗流汹涌。
死寂瞬间碎裂,百官垂首敛眉,以袖遮唇,细碎私语窸窸窣窣,如暗虫嗡鸣,此起彼伏。
“是啊,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当储君的道理?这是乱了国本啊。”
“哼,妇人掌权,必生祸乱,前朝旧鉴犹在眼前。”
“唉……这…祖制定乾坤,男女有序,大衍岂能颠倒纲常啊?”
文武队列里起了一阵微澜,众人低头互递眼色,唇瓣轻动。
“她就算再聪慧过人,也不过一介女流,如何压得住四方藩王、百万将士?”
“皇后一意孤行扶她上位,分明是拿大衍江山赌一己之私啊。”
压抑已久的揣测与非议,被周庭芳一语点燃。
众人眼底怯懦褪去,只剩固守旧规的偏执,纷纷附议。
萧崇晏好笑的看着诸位朝臣。
明明刚刚还害怕的要死,怎么一提到‘女子’二字,他们就仿佛又充满了力量与斗志,又能大战三百回合了?
珠帘之后,裴后的指尖深深掐住紫檀扶手。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冲出珠帘。
时隔十六年。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将此事质问到她面前。
良久,帘内传来女子清冷威严的声音,不怒自威:
“周庭芳。”
“你贪墨灾银、暗通外敌,罪证确凿。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反倒污蔑储君、动摇国本”
“污蔑皇室血脉,按大衍律,当株连九族。”
周庭芳的额上冷汗涔涔,双腿微微发颤。
珠帘轻晃,她的身影重新坐回帘后。
“皇儿,此人交由你来处置。本宫乏了。”
“儿臣遵旨。”
御座之上,萧崇晏应声。
她静静看着失态癫狂的周庭芳,看了很久。
久到百官皆以为,她是年少心虚,无言辩驳。
可下一瞬,少年储君缓缓起身。
玄色蟒袍垂落,步履平稳从容,一步步踏下御阶。
身形修长挺拔,眉目清俊凛冽。立在金砖之上。
“周庭芳。”
她缓缓开口,声线清浅:
“你方才言……女子不得干政?”
周庭芳咬牙,悍然抬头:“正是!”
“本宫14岁那年的秋猎,与父皇一同前往猎场”
“父皇问本宫,欲猎何物。”
“本宫答,猎长空之鹰,射旷野之虎。”
周庭芳一怔,不明所以。
她身长八尺,腰背挺拔如松。
光是站在那,就极具压迫感,令人呼吸凝滞。
“父皇问其缘由。”
萧崇晏眉梢轻挑,眼尾微扬,嘴角轻抿:“本宫彼时答……鹰虎凌厉,独霸天地,本宫心向往之。”
她微微俯身,半步逼近:“周大人。可曾听过,鹰击长空时,会低头问世人……自己配不配翱翔九天?虎啸山林时,会不会问鱼虫草木,自己配不配为百兽之王?”
萧崇晏微微偏过头,眉梢轻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本宫今日能以女子的身份站在这里,其实是,天意难违啊。”
她缓步而行,厚重的玄色蟒袍拖曳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大人口口声声说纲常礼法不可违。可这礼法之中,分明还写着‘嫡庶有别’的道理。本宫可是这大衍唯一一个,父皇与母后的嫡出皇子。”
大殿死寂,只有她靴底叩击地面的声响,像一头闲庭信步的老虎,缓缓绕到了周庭芳的身后。
“尔等身为臣子,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妄图以庶代嫡,挑战这千年礼法吧?还是说……”萧崇晏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礼法纲常,只对男子有效,而对女子,却是另一套说辞?”
周庭芳浑身僵硬,脖颈后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正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的后颈。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把冰冷的长刀,已经虚虚地贴在了他的皮肉上。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若真是如此,那本宫倒是觉得,你们这群老骨头口口声声奉为圭臬的狗屁礼法,还真是反复无常,如同儿戏了!”
大殿死寂。
周庭芳被这段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发抖,却偏偏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萧崇晏停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没有看他,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横扫向满朝文武。
“这世间,见不得女人掌权的男子多如牛毛。那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乱臣贼子,尚且奈本宫不得。”
“何况像周大人这种,只敢在将死之时,才敢质问本宫的懦夫……”
“就更不值一提了。”
萧崇晏喉间发出一声极为轻蔑的嗤笑。
还真是皇帝不急庭芳急,我爹都管不了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大殿之上,只回荡着她清冷而笃定的声音:
“本宫乃帝后嫡长,立嫡有据,立贤有功!”
“储君之位,承自天命,承自皇权!”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周庭芳那颤抖的侧脸:“女男之别,从来不是大衍立储的规矩!”
周庭芳浑身颤抖,面无血色
“你今日当众诘难……是在质疑本宫?还是在藐视先帝祖制、当朝天子?!”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无人看清她何时抽刀。
只见她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血染御阶!
一颗头颅腾空而起,咚的一声,滚落至户部尚书沈远闻脚边,须发染血,双目圆睁。
沈远闻的脸惨白如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鲜血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滴,滴在了他一品仙鹤补服的前襟上。
“当啷。”
周庭芳手中那块象征着一品大员的象牙笏板,重重掉落在地。
无头的身躯在原地僵硬地晃了晃,随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面朝御座的方向,直挺挺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萧崇晏提刀行走在诸位朝臣之间。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每个人的头都恨不得埋进地底,生怕她的脚步停在自己面前。
规矩都是留给舒服的时候守的,都死到临头了谁还在乎那个?
“世人常言规矩礼法、尊卑纲常。”萧崇晏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可规矩,从来都是盛世安稳之时,供俗人恪守的枷锁。风雨倾颓、生死相争之际,唯有,强者立规,弱者守礼。”
她眉眼弯弯地扫视众人,语气甚至轻快了不少,似是心情极好:
“至于……女子不得干政这种废话,不过是一群伪君子为了施行便利的借口罢了!诸位身为朝中大臣,不想着怎么稳住朝局,反倒听信贼人谗言,意图跟着他动摇国本!简直是愚不可及!”
一群狗屁不通的老东西……
她停下脚步,声音骤然轻缓,却掷地有声:“今日周庭芳之死,诸位该引以为戒。胆敢质疑皇权者……”
“人头落地。”
血腥气混着袅袅龙涎香,交织弥漫在整座太和殿。
满朝文武,无人敢动。
大殿之上,静的出奇。
金銮殿内少年长身玉立,下巴微扬。
双手拄着长刀立于血泊之中,面色平稳,声音掷地有声地穿透整座大殿
“周庭芳,贪墨灾银、私通外敌、污蔑储君、动摇国本。”
“依大衍律……”
“斩立决。”
萧崇晏抬手,腕骨微旋,长刀划出一道亮光,血水甩落地面扫出一道血色弧线。
收势稳立。
抬眼,扫视满朝文武。
“今日,还有谁,觉得女子不可临朝,本宫不配居于此位?”
“大可站出来!”
站出来,本宫全砍了。
俗话说得好,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才。本宫就算是再苦再累,也要把这大衍的烂枝修剪得干干净净。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萧崇晏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拉到了「举头望天外,无我这般人」的绝顶高度了。
朝中一片死寂。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百官齐齐伏身,黑压压跪落一片,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之上。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的跪拜声震彻九重,
撼动殿外铜鹤,震荡整座皇城。
萧崇晏转身,一步一步重回御座。
染血黑刀随手搁置御阶一侧,猩红血线顺着砖缝静静蔓延。
她落座,垂眸翻着奏折,神色淡然如初。
“户部听旨。”
“臣在。”
沈远闻出列,躬身拱手。
“江南赈灾银两,十日之内,全数抵达州县,将江南流民尽数安顿。”
“命人即刻修缮堤坝,不得有误。”
沈远闻浑身战栗,声音破碎颤抖:
“臣…臣遵旨!”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就那么跪着叩首,额头上沾了血,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印子。
珠帘之后,裴素婴静静望着那道端坐在御座上的背影。
大殿里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少年端坐如松,像一把插在皇权之上的绝世利刃。
凶性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可裴素婴却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心颤的风景了。
她微微倾身,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拨开眼前的珠帘。
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隔着大半个朝堂,仿佛能嗅到女儿身上混杂着龙涎香与铁锈味的气息。
那是她亲手浇灌出来的味道。
她的视线变得有些迷离,恍惚间,穿透了岁月,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个站在演武场边、穿着不合身戎装的小姑娘。
那时的身量还没长开,却在漫天黄沙里,仰着一张同样明艳的脸。
“爹,我也要上战场建功立业!”
“钰儿,你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男子做得女子便做不得?”
稚嫩却狂傲的声音,与此刻御座上那清冷孤绝的剪影,在裴素婴的脑海里轰然重合。
她轻轻闭上眼,压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极力克制着想要冲上去、将那人紧紧揽入怀中、揉进骨血里的冲动。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急,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