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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榜 嗒...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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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
窗外头,缝纫机踩线的动静一下连着一下,闷在七月的大热天里,叫人胸口直发堵。
林晚棠把眼睁开。
顶棚糊着一层旧报纸,角上那张印着“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二日,星期天”。墙角摆着台落地扇,吱呀吱呀摇头吹着,带出来的全是热风。枕头边上压着封拆开的信,白纸黑字写得真真的——「林晚棠同学:很遗憾的通知您......」
考砸了,落榜。
盯着那行字瞅了半晌,她才把自个儿两只手抬起来看。指头细长,皮肉干干净净,分明是个小丫头的手。可她明明记得,前一秒自己手里还捏着枚银针呢,底下压着件没收尾的晚礼服。大秀前夜,满场白晃晃的闪光灯跟炸开似的,她一头栽在衣服前头,最后一针愣是没顾上扯断。
死了一遭,又活过来了。
上辈子她叫林晚棠,摸了二十多年的布料衣裳。打最底层的缝纫女工熬起,熬成名设计师,再熬出自个儿的品牌。外头人尊称一声「林老师」,同行眼里冒酸水,后生辈拿她当标杆。可那几十年,家门她几乎没迈进去过,亲娘做的热乎饭没吃过几口,对着老实巴交的爹,更是一句贴心话都没好好唠过。
断气那会儿,存折上的数挺吓人,心里头却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晚棠??晚棠!!」
门外赵桂芬扯着嗓子喊,带着一股子急气:「人回来没呢??」
林晚棠猛的翻身坐起。窗缝漏进来的日头,直直照在她手背上——1990年7月,放榜的日子,她刚满十八,榜上无名。
外头堂屋传来她爹林建设的嗓门,发闷,隔了层板壁似的:「......嚎个啥!!考不上就拉倒,厂里那边我都说妥了。」
母亲声音里兜着哭音:「说妥有啥用啊!!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进厂顶班正好。」父亲咳了一声,「桂芬,你趁早办病退,名额腾给晚棠。进了棉纺厂旱涝保收,比啥不强??!」
顶班......
坐在床板上,林晚棠把那封信攥得直皱巴。父亲是棉纺厂的老职工,母亲在车间熬了十几年,落下满身毛病,正碰上厂里大搞减员增效,干脆办了内退。老家儿退下来,儿女顶上去,九十年代初这算顶顶体面的正道。胡同里哪家孩子接了班,街坊四邻都得夸上一声「掉福窝里了」。
可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发懵的十八岁丫头了。
后头这十年怎么变,她心里门儿清。胡同口马上就要开起一间间成衣铺子,谁家电视机里天天都在播着下海捞钱的新闻。再往后,风光无限的棉纺厂就得限产压锭、改制下岗,像她爹这样的老工人,揣着几个买断工龄的钱在厂门口发怔,连西北风往哪吹都摸不着。再者说,穿衣这门营生马上就要变天——凭布票扯布的年头早过了,满大街的衣裳一年比一年花哨,最后能晃花人的眼。
再活一回,这班她是打死不顶的。
掀了薄被下床,林晚棠趿拉着塑料凉鞋挑帘子进了堂屋。
屋里头还点着灯。林建设歪在八仙桌边,指缝夹着根香烟,老长一截烟灰挂着也不弹。人还没到五十岁呢,头发花白了一大片,身板却绷的溜直,跟焊在车间的长条凳上没两样。赵桂芬腰上系着蓝布围裙,站在桌沿边,眼圈通红,摆明了刚抹过眼泪。
「爸,妈。」
林晚棠在门框边站定,嗓音不高,落地却砸的极响:「我不去顶班。」
堂屋里一下没声了......
「啪」的一声,林建设手里的烟灰直挺挺掉在桌面。他猛的抬头,眉毛拧成个疙瘩:「你胡咧咧啥?!」
「我说,我不进厂。」林晚棠往前迈了一步。昏黄的灯光照着她那张青涩的脸,可眼睛亮得逼人,「我自己能挣钱。」
「自己挣钱??一个黄毛丫头,学都没考上,你拿嘴挣钱去?!」林建设把烟头狠狠按死在搪瓷缸子里,声音猛的拔高,「你当外头要饭那么容易挣钱呢??!桂芬,你听听,你听听她放的这叫啥屁!!」
母亲嘴唇抖了抖,想劝又缩了回去,只拿手背使劲揩眼角:「晚棠啊......听你爸的,别犯浑。进厂多稳当,妈早托人问过了,分去细纱车间活儿不累......隔壁王婶前儿还来说和呢,镇东头老周家的小伙子跟你岁数正合合适,人也踏实本分......」
「妈。」林晚棠伸手攥住母亲的手,掌心粗糙的很,全是干硬的老茧,「您陪嫁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搁哪儿呢??」
赵桂芬愣在当场:「还留着呢......跟了我十几年,没舍得扔。」
「没扔就成。」林晚棠嘴角抿了抿,「打明儿起,我就拿那台机器换钱。」
这天夜里,林家堂屋的电灯泡一直亮到后半夜。林建设在八仙桌底下踩了一地的烟蒂,翻来覆去砸着一句话:「胡闹!!简直反了天了!!」母亲擦着眼泪,一会儿觉得闺女魔怔了,一会儿又犯嘀咕——晚棠自小手就巧,胡同里李婶家小子□□扯了口子,全找晚棠给缝的,走线比买来的衣裳还要整齐。
林晚棠半句废话没多说。
回了自个儿小屋,她弯腰从床底板下头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硬拖出来。机头铁壳子泛着黄锈,传动皮带也松垮耷拉着。比这烂十倍的机器,她上辈子修过不知道多少。找了块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又找来螺丝刀拧紧轴承,倒上机油——嗒...嗒...嗒......脚踩上踏板,轮轴欢快的咬合起来,声音清脆利落。
床板上摊着母亲一条旧裙子。灰蓝色的的确良布料,早洗的发了白,腰身垮塌,裙摆底下脱了一长截线。
十八岁的骨架,装着做了二十几年衣服的魂。林晚棠把针头穿上线,低头伏在机台上。
针脚细密的咬进布里,像把丢了的那些年岁,一寸一寸缝补回来。
转天大清早,赵桂芬推开门想喊闺女吃棒子面粥。晨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正铺在机台面上——女儿整个人趴在那睡沉了,手里还捏着枚绣花针,机板旁边,那条旧裙子叠的方方正正。
水桶腰改成了贴身收腰,原来裂开的下摆不但看不出破口,反倒滚了一道同色的精致细边。乍打眼看过去,跟百货大楼玻璃柜里挂的新样衣裳一模一样!!
赵桂芬傻愣在门边,抖着手把裙子捧起来,展平,又贴在身前比划。嗓子眼像卡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眼眶子却唰的红透了。
机台上的人动弹了一下,醒了。林晚棠揉揉发涩的眼,看着母亲红彤彤的眼眶,抿嘴笑了起来:「妈,板正不??」
「......板正。」赵桂芬把裙子死死按在怀里,声调哑的厉害,「丫头,你......你真敢去街上摆摊啊??」
林晚棠点点头:「先接改衣裳的活,等攒够了本钱,直接扯布做成衣。妈,您放一百个心,往后世道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赵桂芬嘴皮子动了动,想问你个小丫头能懂啥,可话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瞅瞅怀里的裙子——密密匝匝的针脚,压得平平展展的边儿,这是闺女熬了一宿给她捣鼓出来的。
她猛的想起晚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缝纫机旁,看她踩踏板能看一整个大晌午。
「妈依你。」赵桂芬吐出这三个字,自个儿都跟着恍惚了一下。
外头灶台边,林建设端着粗瓷粥碗进屋,撞见这话,重重的冷哼一声:「作!!由着她作去吧!!」嘴上骂的凶,手里那碗稠粥却悄悄挪了挪,往女儿那屋的方向推了半尺。
林晚棠把缝纫机抬到了窗台下头,大片朝阳刚好照亮整个机台。伸出手去,她摸了摸机头上铸着的那两个烫金字——「蝴蝶」,铁器拔凉,沉甸甸的压手。
院墙外头,胡同里早起了不少街坊,婶子大妈们扯着大嗓门看稀罕:
「听说了没??老林家闺女,考砸了硬不去棉纺厂,闹着要单干呢!!」
「闹着玩呢吧??一个黄毛丫头片子能折腾出啥来......」
「话不能这么说,听说那丫头踩缝纫机是一绝,昨儿连旧裙子都改的跟新买的一样......」
外头的碎嘴子林晚棠全当耳旁风。她弯下腰,拿手掌心把改好的旧裙子最后抚平一遭,折叠整齐,端端正正送去母亲屋里的炕头。
转过身,她重新在木椅子上坐定,脚掌贴住踏板,猛的一蹬。
嗒...嗒...嗒......!
1990年7月,落榜后的头一天。昨晚她摸活了母亲的嫁妆机子,改了重来之后的头一件衣裳;从今天开始,这满城的面料、整个滚烫的黄金时代,她都要用脚底下的轮轴,一针一线,全踩进自个儿手里。
布市那头,很快就会有个抱着用次品布满大街瞎转悠的小技术员,正一头撞进她的命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