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法理 第二天早晨 ...
-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温水里浸了一整夜,皮肉发酸,脑袋里嗡嗡作响。
估摸着昨晚我满打满算也就睡着了不到三个小时,此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套上衣服、无精打采地简单梳洗、吃两口早餐。晕晕沉沉地做好这一切,我猛然发现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抓起背包冲出了家门。
平常的班次已经赶不上了,好在早高峰发车频繁,等了几分钟下个班次的列车就已经驶来。挤进地铁车厢时,空气里混杂着肉包子、汗水和劣质香水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慌。车身在轨道上快速前进,好不容易到了换乘大站,我面前的一位乘客起身下车,露出一小块空位。在连轴转的疲惫与头晕目眩的夹击下,我下意识地往前抢了一步,想赶紧坐下歇一口气。
结果动作太急,背在身后的双肩包蹭到了旁边一位穿太极服的大爷。
大爷显然是早起享受免费老年公交去晨练的,反应奇快,一把粗暴地将我的包推了回来,扯开大嗓门直接嚷道:“没长眼睛呐!背个大包不知道小心一点,往人身上撞什么撞!”
尖锐的声音瞬间引来了周围乘客冷漠又带着审视的目光。
在社恐与内耗的本能支配下,我浑身一僵,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就在我卑微赔礼道歉的这三两秒间隙里,旁边一位眼疾手快的中年女士已经侧身一滑,稳稳当当坐进了那个空位。
我攥着头顶的吊环,尴尬地立在原地,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倒霉与憋屈。
然而比丢掉座位更要命的,是身体内部的造反。
由于出门前走得太匆忙,加上昨晚在被窝里神经紧绷了一整宿,我早上根本没来得及去卫生间。车厢开出两站后,昨天那顿台州海鲜面里的海杂鱼和铁板土豆,似乎终于在肠道深处达成了某种邪恶的共识,一股剧烈且不可逆转的便意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
车厢里人贴着人,闷热逼仄;而肠道内部也同样在疯狂地挤压、翻江倒海。
简直是一场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酷刑。
我死死咬紧后槽牙,两只手紧紧抓着拉环,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每当列车到站急停,我的腹部肌肉就得进行一次拼死抵抗。后背渗出了一层虚汗,我盯着车门上方一站一站慢吞吞变绿的站点提示灯,在心里几乎把毕生学过的法律概念都默念了一遍企图转移注意力。
好不容易熬到了公司所在的金融街站。列车门一开,我提臀夹腿、迈着极其不自然的小碎步冲出闸机,一路小跑进了写字楼大堂。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我侧身挤了进去,刚松了半口气,一抬头,整个人又是一惊。
站在轿厢角落里的,赫然是昨天在会议室里当众问我“是不是走错会议室”的孙老师。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五六个人。哪怕我腹痛如绞、脸色发白,但在职场新人的生存本能驱使下,我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还算恭敬的笑容主动打了声招呼:“孙老师,早上好。”
孙老师手里拎着一个装了保温杯的布袋子,闻言撩了撩眼皮,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连一个音节都懒得赏给我。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二十八楼。
轿厢门刚开,孙老师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率先迈着八字步走了出去。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拉开十几米的距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微驼的背影,在心里狠狠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真是热脸贴上了冷臀部。”
等孙老师慢悠悠地拐进办公大堂,我彻底撕下了所有体面,一缩脖子,脚底抹油似地一溜烟窜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士卫生间。
冲进最里面的隔间,“砰”的一声反锁上门,在马桶圈落下的瞬间,体内积攒了一路的风暴终于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在一泻千里的虚脱与彻底解脱里,我浑身瘫软地靠在塑料隔板上,喘着粗气,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昨晚三姐在微信里哀嚎的那句“在马桶上快要流产而亡了”。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在心底长长地感慨了一句:
三姐,谁敢说我不懂你的感受。
从洗手间出来,整个人总算缓过劲来,但肚子被折腾了一通,虚脱得有些发飘。
回到大平层的办公区域,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到齐了。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压低声音打电话的杂音,还有咖啡机研磨的动静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周中的沉闷。
路过周总的办公室隔间时,那扇磨砂玻璃门半开着。我原本只是习惯性地目不斜视走过去,但里面拔高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年纪并不大的男同事正站在办公桌前,后背绷得紧紧的,俨然一副正在挨训的姿态。
周总靠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好似有些不耐烦地指着电脑屏幕质问:
“我就问你,按照法理来说,这个反洗钱调查问卷流程里的‘受益所有人’,必须是自然人吗?之前就一直填的是朱总吗?”
那个男同事被问得明显有些发懵,底气不太足地低声辩解:“周总……银行那边很早就说过不能填公司,人民银行和反洗钱那套穿透规则里,最终追溯的都是自然人……而且我们部门一直都是这么填的,从来都没问……”
“一直这样处理就能算是对的吗?”周总甚至没等他说完,声音骤然拔高,仿佛今天非要从原有的流程里揪出错误来,“我们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去把央行相关的规章、解释,所有的规定都查清楚,然后再来找我。这个流程我先不批!”
“好的,周总,我再去查一下。”男同事的声音低得几乎快听不见了。
我放慢脚步走回自己的角落工位,心里忍不住暗暗咂舌。
刚刚听到周总那句“按照法理来说”只觉得一阵啼笑皆非。反洗钱客户身份识别和穿透核查,根本就是监管机构硬性规定的行政合规审查义务,属于最典型的行政监管规章范畴,讲究的是标准清晰、穿透到底、防范风险,哪来那么多抽象的法理好分析?难不成经办人觉得这规章在学理上不够自洽,就能当场拒绝执行?退一万步讲,就算在法理上把“公司人格”、“穿透原则”分析得天花乱坠,监管一旦进场检查发现受益所有人没穿透到自然人,难道你能拿着法理分析报告去跟央行稽查处抗辩吗?
更何况,这种反洗钱问卷显然已经流转过无数个批次了。周总是分管合规的负责人,所有流程最终都要汇集到他那里签批。平时大家相安无事闭眼点同意,今天不知道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心血来潮非要在这件毫无争议的事情上揪着盘根问底、借题发挥。
没过两分钟,那个男同事一脸菜色、眼神涣散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垂头丧气地穿过半个走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兔死狐悲的同情,以及更深一层的后怕。
我恐怕是比那个男同事还要内向脆弱。他至少在单位待了一阵子,挨了骂还能硬着头皮应上两句;而我作为一个连部门人都没认全的职场雏鸟,平时面对王喆那张冷脸都得掂量半天措辞,如果哪天轮到我去找周总签批,被他用这种居高临下、完全不给人回话空间的语气连珠炮似地当面质问,我大概会当场僵死在办公桌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吧。
在这个看似规则森严的金融机构里,所谓的专业逻辑往往抵不过上位者随性而至的情绪宣泄。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那张还没处理完、密密麻麻全是文件编号的存续排查表,感觉胸口又是一阵沉闷。还好我只负责盘点汇总这些事实信息,后续的报告还是王喆亲自负责,由她去和周总答辩。在这个完全摸不透脾气的草台班子里,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继续当好缩头乌龟,把存在感缩得越小越好。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在王喆对面,憋了一早上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了。
我装作随口一问:“喆姐,周总平时在业务上……一直都是这么较真的脾气吗?”
王喆放下筷子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我两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见她看破,我便把上午路过周总办公室、看到那个年轻男同事因为反洗钱问卷被质问的场面,原原本本地跟她复述了一遍。出于新人的谨慎,我没敢带任何主观站位和评价,只纯粹客观陈述。
王喆听完,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的弧度:“哦。可能因为周总大学本科是学物理的吧,搞理科出身的人,抓逻辑总是比一般人严谨些。”
我夹菜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物理专业?
一个理科生,学物理的,大型上市金融机构,合规与法务部门高管,甚至还分管着最核心的业务合规条线。这其中的每一个词单拎出来都很正常,可拼凑在一起,却荒诞得让我有些不可思议。物理和法律,在我这个文科生看来实在没有任何相关性。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他上午为什么非要死抠着“法理”这两个字不放。
老实说,对于一个受过正统法学教育的科班生来说,我对“法理”这两个词的印象,基本还停留在大学一年级那本晦涩枯燥的《法理学导论》教材里。不管是律所还是法院实习期间,我没见过有人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大家都在匆忙地分析法条和要件,梳理事实,谈法理实在有些抽象了。
所谓的大谈“法理”,说白了不过是外行领导内行时,由于专业底气不足而产生的防御机制。他必须借由一个听上去高深莫测、无法被具象量化的宏大词汇来先声夺人,在气势上死死压住下属,以此来掩盖自己在未知领域上的露怯。
“不过周总现在已经比以前宽容多了。”王喆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前两年他在部门的年轻员工中间搞过每周学习活动,要求大家轮流牵头做学习课题汇报、上去讲PPT。有时候他自己有空也会亲自来听,每次都能在会上抛出好多问题,特别能启发大家思考、拓展思维界限。”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后那抹微妙的戏谑。
在职场黑话里,“启发思考、拓展边界”多半等于“不着边际地瞎发问”。一个没有系统法学背景的领导,在专业汇报上能提出什么真知灼见?无非是挑一些脱离实务场景的偏题怪题,或者抓住任何一个具有基本法学常识的人都不会去钻的牛角尖,在会议室里大做文章,享受那种把下属问得哑口无言的权力快感。
想到那种压抑难堪的画面,我胸口顿时沉得透不过气来。
我不就是王喆口中那个最标准、最容易被拿捏的“年轻员工”吗?
像孙老师那样临近退休的老油条,或者部门里那些不知底细、深浅难测的老员工,周总拿不准人家的背景关系,自然不会轻易拿他们开刀立威;而像我和上午那个挨训的男同事这样的新人,没有根基也没有防线,顺理成章便成了领导用来彰显权威和“抓学习整顿”的最佳典范。
完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留在方伦所。虽然律所的合伙人凶狠、加班没日没夜,但至少那是一个专业至上的地方。拼工时、拼案头、拼交付质量,不说都是真材实料,至少每个人都有两把刷子,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绝不需要把大把的精力耗费在陪外行领导玩这种揣摩心思、大而化之的职场杂技上。
以前在法学院或者校园论坛上,总能看见有人发帖劝退,总说千万别去企业做法务,天花板低、边缘化严重、升迁无望。那时候我心高气傲,只当是那些没能挤进大厂法务岗的人在网上发的牢骚。如今不过入职几天,这些原本抽象的字眼,就被血淋淋地摆在了我的眼前。
法务部门在绝大多数非科技型或重IP的传统企业里,本就是一个纯粹的成本部门。你既不像前端的销售那样,每个月能拉回真金白银的合同流水,靠业绩数字说话;也不像做投资投行的前台部门,拉来一个IPO项目或者投中一个好标的就能给公司赚来成百上千万的收入。金融机构法务合规的作用,在平时无非是防范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合规风险,帮业务擦屁股、改错别字、审合同。不出事,没人觉得你有功;一旦业务暴雷出了官司,首当其冲被拉出来背锅问责的,反倒是合规和风控。
既然不是靠客观的业绩说话,衡量价值的尺子就彻底掌握在上位者主观的喜恶手里。
这也正是为什么法务部门往往成了最容易被安插人员的重灾区。有背景的关系户塞进来混资历、养老摸鱼,而没有后台的普通毕业生,就只能被当成毫无议价权的免费苦力。干的干死,闲的闲死,整个部门的生态从根子上就是畸形的。
更可怕的是管理层。如果空降来一个不需要专业法学背景的“法总”,他要是有管理经验,只管管大方向的人力资源调配、替手下人向上争取点福利和年终奖,那倒也算相安无事、谢天谢地。
可最怕的偏偏就是周总这种——跨界转岗过来混管理层履历,偏又自命不凡、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傲慢,非要挽起袖子深究起具体的法律业务细节来。
对于下面真正埋头干活的人来说,伺候这种领导,简直就是一场漫长且永无宁日的无妄之灾。
“怎么不吃了?”对面的王喆吃得差不多了,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我的餐盘上扫了一圈。
我回过神来,勉强冲她挤出一个顺从的笑:“这就吃,刚才在想点事。”
这栋坐落在深城核心地段、光鲜亮丽的写字楼,此刻在我眼里就像一座巨大的灰白牢笼。
我不是有一个恋家的人,但此刻我突然有些想赶紧回家。至少回到那个不大却敞亮的房间里,面对一个有话直说、大大方方、不会跟我玩任何心眼与术语的直男室友时,我不用像在这里一样,每走一步都要战战兢兢、想着自己会不会踩进某位领导心血来潮挖出的坑里。
我第一次在这个看似体面的职业起点上,感到了前路茫茫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