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以后我们老了，就住这儿吧 今天不谈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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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亮起来了。
他没睡几个钟头。醒过来，太阳正照在窗外那台空调外机上，嗡嗡地响。
他没有想沙漠。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两个人一起上的车。今天早上，两个人一起下的车。中间除了干活那几个钟头，没有第三个人。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椰枣树底下停着的车，这栋楼里另外四个人，谁都知道它几点回来。
他躺着，闭着眼睛，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阿帆不会往那儿想，他脑子里只有设备箱和外卖。老谭想了也不会说，那个岁数的人什么没见过。三楼那两位不一样。早饭桌上一句“昨晚几点回来的呀”，语气会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羽毛落在谁身上，才是要紧的。
一个女老板，公司是她的，房子是公司租的，二楼住着一个比她小一大截的下属。这三句话不用编，摆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故事。
肖黎睁开眼睛。
外婆说过：人嘴里的话你堵不住，你只能不给它地方站。
他摸到手机，打开企业微信，翻到“制度文件”，找到那本《星灵科技员工手册》。上一次点开它是入职那天。
第四章，职业行为规范。他一页一页往下滑，滑到第七条。
4.7 关联关系申报：员工之间存在配偶、直系亲属，或其他可能影响职务公正性的亲密关系的，应自关系确立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力资源部书面申报；存在直接或间接汇报关系的，由人力资源部会同上级研究回避安排。
他把那一段放大到能看清每一个字，读了两遍。
三十日。今天是第一天。
他不打算用三十天。
这张表填上去之前，得先把最难看的那件事办掉。这栋楼。
当天就办。
房屋中介姓卡马尔，巴基斯坦人，第一句话是“先生，预算多少”，第二句是“先生一个人住？”
两天，看四套房。
第一套在市区边上，新楼，落地窗，厨房亮得像样板间。电陶炉，两个圈，炒锅坐上去晃。
第二套厨房够大，没有抽油烟机，头顶一个巴掌大的排风扇。卡马尔说，这边的人不炒菜。
两套他都只说了一句：下一套。
第三套什么都好，从阳台上能看见别墅那片小区的水塔。开车过去没几分钟。
他说：太近了。
卡马尔不明白。“近不好吗？先生上班方便。”
近了像没搬，远了像逃。他没跟中介解释这个。
中间卡马尔还塞过一个方案。
“城郊有合租的别墅，一人一层，或者一人一间，价钱只要三分之一。这边的中国人、印度人大多这么住，热闹，也省钱。”
肖黎连去看都没去看。
理由他没跟中介讲，跟自己也没讲透。他只是很清楚，他不想再有一个“楼上住着谁、楼下住着谁”的房子了。
第四套是一栋九十年代盖的老楼，一居室，六万五迪拉姆一年，四张支票分期，押金五个点，中介费五个点。
窗户朝北，晒不着。厨房是独立的一间，有门，燃气用罐装的，灶眼四个。他把卷尺拉开量了量操作台。一米二，够放一口炒锅，边上还能搁下砧板。
抽油烟机是老式的，铁皮，油腻得发黄。他打开开关，声音很大。
很大就对了。
开车到别墅二十二分钟，到试点场四十分钟。不近不远，是一个人正常上下班的距离。
他签了。
签的时候卡马尔又问了一遍：“先生一个人住？一居室，一个人住，有点浪费。这栋楼还有单个的套间，价格便宜两万呢。”
“就这套了。”
“多一间客厅，如果来了的人还可以住客厅。如果是套房就只能挤在一起了，哈哈。”
卡马尔笑得很大声。
肖黎跟着笑了笑。他已经想好自己住客厅了。
至于那间卧房多出来做什么，他也没敢想。想到门口就停住了，跟当年那封信一样，停在收件人那一栏。
四张支票开出去，第一笔即刻划走，卡里那个数字塌下去一大块。他看了一眼，心里挺稳。
这两年工资涨了点，在阿布扎比只有吃饭的花销，积蓄在稳步增长。每个月十五号往那张老卡上打一笔，替他父亲还，打了七年，去年十二月打完了最后一笔。一天没晚过。
另外还有二十六万，也在卡里，不动。
母亲躺了六年，那六年教会他一件事：手里必须永远有一笔不许动的钱。电话什么时候打进来，不由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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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他的那一层，他向往上走了半层，在楼梯拐角停住，一只手扶着栏杆。
然后他低下头想着那个房间可能的装饰，笑了好一会儿。
这么大个人，躲在楼梯拐角傻笑。让人看见非得笑话他不可。
“你在笑什么呢？”万梦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姐姐？”肖黎有点慌，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她不解地看着他。
“姐姐，我们上去说？”肖黎小心地看了一下楼梯上方。
两人下了半层，再坐电梯上了四楼。
出了电梯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右边露台，还是左边她的办公室？
肖黎拉着她的手往右边露台出去，关上露台的门，转过身在墙边抱住了她。
“肖黎。”她拍了拍他的背，“楼下还有人呢，注意影响啊。”
他没有动，反而抱得更紧了。
“姐姐，我好想你。”
“这两天，我都不敢来找你，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在大家面前露馅儿。”
她推不动他，只得任由他抱着嘟囔着。
“姐姐，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肖黎的头在她肩膀上蹭。
“那就告诉大家吧。迟早的事情。”她的手停在了他的背上。
“真的？那我说了以后，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吗？”
肖黎拉着她的双臂，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脸。是认真的表情。
“呃，就算说了，也得注意一下影响吧。”她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他都看在了眼里。
“知道了。”说罢在她嘴上印上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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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谭是第一个。
周五傍晚，老谭蹲在院门口抽烟，脚边一只捡来的猫。肖黎走过去蹲下，说了两句天气，然后说了正事。
老谭把烟灰弹了弹。
“我知道啊。”
“……您知道什么？”
“上个星期天中午那顿饭。”老谭说，“你俩的筷子在辣子鸡上头顿了一下，一人一句‘你先’‘您先’。全桌就阿帆一个人在扒饭。”
肖黎耳根发烫。
“周日我就不住这儿了。”他说，“房子签好了。”
老谭“哦”了一声，把烟摁灭在鞋底上，转过头来看他。这个在中东跑了十几年商务的人，眼睛里那点江湖气忽然收干净了。
“这一步，你走对了。”老谭说，“不为你。为她。”
“这个圈子小。中东更小。哪天有人在酒桌上提一嘴，我一句话就能给他堵回去。‘人家自己搬出去了，房租自己掏的，四张支票呢’。”
老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你把我要用的那句话，替我准备好了。”
阿帆的反应最大。
他正在拆一个设备箱，听完抬起头，手里的美工刀“啪”掉在地上。
“啊？？”
“小声点。”
“啊——”阿帆压着嗓子，声音反而更尖，“你跟老板？老板跟你？多久了？我天天跟你一辆车！”
“周日我就搬。”
“搬什么搬——”阿帆的脑子转到了第二个问题，脸垮下来，“那……那以后吃饭还叫她吗？”
肖黎笑了。
“你等等。”阿帆一屁股坐在设备箱上，两手抱住头，“我完了。我上个月还跟你说老板凶。我说过没有？”
“你说过。”
“你怎么不拦我！”
“你说得挺准。”
阿帆抬起头，慢慢地反应过来，脸上那点惊恐化开，笑得露出了牙。
“哦对——”他说，“恭喜啊肖工！”
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说这两个字。
三楼那两位，是他最没底的一关。
饭后，两个人都在客厅。他敲了一下客厅的门框。
小苏在煮奶茶，阿琳抱着笔记本改标书。
他把话说完，屋里没有声音。
阿琳先开口：“我们知道。”
“……”
“从你那锅懒豆腐就开始猜了。”阿琳把笔记本合上，“肖工，我问你个事。你觉得外面最难听的话是哪句？”
“‘他图她什么’。”他说。这句他在沙漠里说过一遍。
“不是。”
阿琳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
“最难听的是反过来那句。她比你大。这话说出去，男的是‘有本事’，女的那个词，就换了。”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小苏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们不说。网上也见过。”
肖黎站在那儿，耳朵里嗡了一下。
难听的话他想过很多种，一句一句替她挡过。这一种他没想到。他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想的。
“所以我搬出去。”他说，“房子签了，后天。以后我从外面开车过来上班。”
阿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种一半是气一半是服气的笑。
“行。”她说，“以后谁在群里阴阳怪气，我第一个怼回去。”
小苏把奶茶倒进杯子推过来，问了一个跟谁都不一样的问题：
“你租的那个房子，有厨房吗？”
肖黎愣了一下。
“有。”他说，“能放一口炒锅。”
小苏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她低头去擦本来就干净的桌子。
“那你还是会给我们做饭吧。”
“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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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她在餐桌那头把杯子推开。
“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说，“我们先出去找个地方把车洗了，车上落了一层沙。”
“……不用。”
“不用什么。”
“洗过了。”
万梦星抬起眼睛看他。
“什么时候。”
“……早上。”
肖黎低头去收碗，收得非常认真。
他没说是几点开始洗的。天还没大亮，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水管拖了两趟。
他也没说身上这件浅杏色的衬衫今天早上换过两次。第一次穿的是灰的，扣到一半他自己看了一眼镜子，脱了。
这些他都不打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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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楼换衣服，换了好一阵。
肖黎把厨房收拾完，下地库把电车开到院门口，然后站在车边上等。
歪脖子椰枣树底下有一小块阴凉。他站在那儿，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三次。
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阿帆的脑袋伸出来一半，盯着看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没过多久，微信来了一条：
肖工，你今天这个头发是不是抓过。
肖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回了一个字：
滚。
窗户里传出一声压着的笑，然后那条缝也关上了。
然后门开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裙子。
米色的，很软，走路的时候贴着腿又散开。头发是散的，散在肩上，微微地卷。
不是黑白灰。不是任何一件他在会议室里见过的东西。
肖黎站在车边上，忘了动。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副驾那一侧，伸手去够门把手，够到一半停住，回过头。
“肖黎。”
“……啊，在。”
“发什么呆呢。”
他三步过去，把车门拉开。
“好看。”他说。
万梦星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这辈子说过很多次，都是对着方案、对着数、对着一版做完的东西说的。
她没接话，弯腰坐进了副驾。
肖黎绕到驾驶座那边，绕的时候在车尾多顿了顿。
他上车，把门带上。
车里那点空气一合拢，那股很淡的味道就出来了。
不是茉莉。
比茉莉甜，甜得有点满，满到不适合任何一间会议室。
他拉出安全带去扣，手指有点不听话，第一下没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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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往西，上跨海的那条桥。
二月的海湾正是最好的时候。天蓝得很匀，一层云都没有，海面被风推出很细的纹路，一道一道往岸上走。
“今天不谈工作。”她说。
“好。”
“一个字都不许提。”
“好。”
安静了好一阵。
“那个第三方封题的评测——”
“姐姐。”
“……好。”
肖黎握着方向盘，肩膀抖了很久。
车拐上萨迪亚特岛，她指了指右边那条岔路。
“那边是海滩。”她说，“叫灵魂海滩。”
肖黎人还没走到沙子上就停住了。
那个蓝他没见过。
不是一种蓝，是三种，从岸边往外一层一层铺出去。最近的一层浅得发白，中间是像玻璃一样透的青，再往外才是深蓝。中间没有界线，是一点一点化过去的。
沙子白得像面粉，光脚踩上去不烫。
“我出差去过马尔代夫。”万梦星说，“客户请的，待了两天。”
“怎么样。”
“这里更蓝。”
“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她把凉鞋提在手里往水边走，“加勒比海我也去过一次，多米尼加共和国，学校调研。那边水是好看，清得见底。就是人太多，满得像广告。”
“这边不一样。这边是空的。”
她回过头。
“你看这一整片，除了我们俩，还有几个人。”
肖黎数了数。
“……六个。”
“对。”她说，“全世界最好看的海，三分之一在加勒比，三分之一在马尔代夫，剩下的全在这儿。区别是那两个地方一晚上八千块，这儿开车四十分钟，停车免费。”
肖黎笑出了声。
笑完他站在水里，忽然说了一句：
“这海滩的名字和颜色我都很喜欢。以后我们老了，就住这儿吧。”
万梦星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这句话你记住。”
“记住干嘛。”
“我要记账的。”她说，“以后翻出来找你兑现。”
到了中午，海风起来了，水凉。
她把裙摆撩起来一点往回走，走了两步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
肖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扶住之后他没有松。
那只手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滑到手腕，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她也没有抽。
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沿着水边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肖黎。”
“在。”
“我现在想唱首歌。”
肖黎停下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唱。我想听姐姐唱歌。”
“我还没听过姐姐唱歌呢。”
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点开一首歌。
前奏一起，肖黎就笑了。这首歌他小学的时候满大街都在放，商场里放，理发店里放，网吧的音响里也放。
“会唱就跟着唱。”她说，“我也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然后她开口了。
肖黎完全没想到。
音准、节奏、气口，样样都稳。她哼得很随意，声音也不大，可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落得干干净净。是那种从小唱到大、把一首歌真正唱进去过的人才有的稳。
这个人在台上讲了这么多年的数据。他从来没听过她唱歌。
唱到副歌，他跟了上去。
那是一首二十多年前的歌，讲两个人牵着手就不要放开，讲爱能不能简简单单。
这首歌红遍大街小巷那一年，还是千禧年初。
同一首歌，两个人都会。
这首歌她是挑过的。
她算过他会不会。
她自己平时听的根本不是这些。
肖黎跟着唱出了声。
然后就全跑调了。
第一句就跑，跑到第二句，直接拐到另外一首歌上面去了。
万梦星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一脸难以置信。
“你等一下。”
“怎么了。”
“你刚才那个，是这首吗。”
“……是啊。”
“哪一句是。”
肖黎张了张嘴。
万梦星笑了。笑得非常没有形象，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太难听了。”她说。
“……”
“真的。我一年听两百场路演，什么动静我都听过。你这个是新的。”
肖黎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再唱一遍。”
“别。”她把手举起来挡在前面，“我求你了。”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是光着脚跑的，凉鞋还提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笑，跑得歪歪扭扭，沙子被踢起来一路撒。
肖黎在后面追。
他两步就追上了。他个子高，腿长，她还穿着裙子。
可他追上以后没有伸手。他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跑，就那么跟着，不超过去。
万梦星回头看了一眼，看出他在放水，笑得更厉害了。
“你放水！”
“我没有。”
“你腿比我长两截！”
“那也是我的腿。”
她一头扎进浅水里，回身抄起一捧水，泼了他一脸。
肖黎“哇”了一声，站住了。
那件浅杏色衬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万梦星站在几步外还想笑，笑到一半觉得不太对。那个人正低着头，看自己那件衬衫。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完了。”她说。
肖黎已经冲过去了。
她转身要跑，晚了半步。
两条胳膊从后面圈过来，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脚离了地。
万梦星“啊”了一声，一只凉鞋掉了。
“放我下来！”
“不放。”
“肖黎！”
“有这么难听吗？！”他一边转一边说。
海水没到他的小腿，浪一波一波推过来。他就在那片水里转，转得她裙摆全散开，头发甩到他脸上。
她一开始还在拍他的胳膊。
拍着拍着就变成抓着了。
再后来她不出声了。
肖黎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慢下来，把她慢慢放回沙子上。
放到一半他没松手。
她脚尖刚碰到地，人还挂在他胳膊上。
两个人都在喘。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躲。
远处那六个人里，有一个正往这边看。
肖黎低下头，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姐姐，你唱歌真好听。”
万梦星把脸埋进他湿掉的那片衬衫里。
“……刚才那是我随便唱的。”
“我知道。”他说，“我在夸你。”
“你刚才明明在罚我。”
“罚完再夸。”他说，“我这个人分得清。”
然后在她唇上轻快地碰了一下。
那只凉鞋是他从水里捞回来的。
捞回来的时候上面挂着一根海草。他蹲下去，抖了两下，抬着她的脚给她穿上。
万梦星扶着他的肩膀站着，低头看他。
穿完他抬起头。
“下一首。”他说。
“没有下一首。”
“为什么。”
“因为你唱歌太难听了。”
“那你唱。”肖黎站起来，把她的手重新牵住，“我听。”
“我给你听一路。”
那一路她真的唱了。
一首接一首。有老歌，也有他完全没听过的，两首英文的，一首听不出是哪国话的，还有一首他后来在她深圳那个家的碟架上看见过封面。
她唱到不记得词的地方就“啦”过去，“啦”得理直气壮。
“这个是什么。”
“你没听过。”
“我小学的时候满大街放的那些我都会。”
“那些是给满大街听的。”她说，“这些是给我听的。”
唱到第四首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
“我在笑你今天，”他说，“跟我印象里的万总，是两个人。”
万梦星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
“哪个是真的。”
肖黎想了一下。
“都是真的。”他说，“就是有一个我以前没见过。”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把车开到了海滩东头。
那边有一个租船的棚子，木头搭的，挂着一排橘色救生衣。棚子后面就是红树林。
从海滩这边看只是一片矮树，走近了才看出来那是长在水里的。根从水面下叉出来，一层压一层，像谁把无数只手插进了泥里。
“划船。”万梦星说。
“你会？” 肖黎看着在前面带路的她。
“我大学划过。”
“哦。”
“真的。南山的大沙河可以划赛艇。”
“我信。”
租船的是个印度小伙，问他们要一条双人的还是两条单人的。
肖黎说：“双人。”
万梦星在旁边“嗯”了一声。
上船的时候她差点坐翻，被他从后面扶了一把，回头瞪了他一眼。
船一出栈道就歪了三次。
划进去以后，声音全没了。
红树林里的水道很窄，两边的枝伸到头顶上接起来，天只剩一条缝。水是黑绿色的，很静，桨插下去几乎没有响。
风也进不来。
万梦星在前面划，划了一会儿就把桨横在腿上不动了。
“你别停啊。”后面那个人说。
“我看东西。”
树根底下有小螃蟹在跑，一惊一乍地横着挪。再往里，一只白鹭站在一段枯枝上，看着他们，没有飞。
肖黎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让船自己往前滑。
“姐姐。”
“嗯。”
“这个地方离城里才二十分钟。”
“对。”
“我在这儿住了快两年。”他说，“我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万梦星笑了。
“你两年干了什么。”
“上班。”他说，“做饭。”
“还有呢。”
肖黎划了两下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想你。”
前面那个人的后背，明显地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桨拿起来，重新插进水里，划得比刚才用力。
“划船。”她说，“别说话。”
肖黎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船又歪了一次。
他们在里面划了很远。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树线上，整片水面被照成橘色，红树林的根影一条一条铺在上面。
还船的时候那个印度小伙比了个大拇指，说了句什么。
“他刚说什么。”
“他说我们划得——”肖黎顿了一下，“很有意思。”
“他明明说的是很差。”
“……你听到了。”
“我听懂了。”
太阳落得很慢。
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从头看到尾。
先是白，然后一点一点变成金，再变成橘。海面上那条光路一直铺到脚下，随着浪一节一节地断，又一节一节地接上。
最后那一阵，太阳沉得很快。
快到肖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的时候已经只剩半个。
万梦星一句话都没说。
她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东西。
肖黎没有看海。
他看了她很久。
看到那半个太阳整个沉下去，她才动了一下，转过头来。
“你刚才在看我。”
“嗯。”
“看什么。”
“我在看，”肖黎说，“你什么时候能这样再多待一会儿。”
万梦星没有接话。
海那边最后一点橘色也退掉了，天从上面开始变蓝，蓝得很干净。
她把脸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我一年到头看不到这个。”
“我在这边快两年，日落的时候基本上都在楼里。”
“有时候在开会，有时候在赶一份第二天要交的东西。海湾这边的商务活动全排在傍晚——白天太热，没人愿意出门——所以一年里总有几十个傍晚，我端着一杯不能喝的东西站在某个酒店的宴会厅里跟人握手。”
“深圳那边这个点已经半夜了，倒是清静。”
“所以不是被谁占着。”她说，“是我自己一直没往窗户外面看过。”
肖黎“嗯”了一声。
“今天看了。”她说。
“今天看了。”
“世界也没塌。”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饿了。”
“……啊？”
“我饿了。”她把手上的沙拍掉，站起来，“从中午那碗饭到现在，我们走了大概十公里。”
肖黎跳起来。
“我早说了。”
“你没说。”
“我心里说了。”
“你心里说的不算。”她拎起凉鞋，“走，找地方吃饭。我要吃两个人的量。”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海那边已经全黑了。
她忽然站住。
“肖黎。”
“在。”
“一周以前，”她说，“我还在算这件事该不该发生。”
她低头把凉鞋在路沿上磕了两下，沙掉下来一小堆。
“结果今天一下午，我一次都没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以后我们老了，就住这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