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别叫肖黎了 “嗯，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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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约成交生效后的头两个星期，缔约的另一方，规矩得出奇。
汇报是汇报，数据是数据，连“＋1”都回归了最标准的用法。
规矩到什么程度呢。规矩到她都察觉出了刻意。像一个拳手在回合开始前站得笔直：不是不想动，是在读裁判。
她当然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裁判。
第三周，第一回合来了。
周四晚上，他发来实测数据的链接，末尾多了一行：“另：汤在灶上，400要留吗？”
企微消息，非工作的由头。挑不出任何毛病，又明明白白是一次越境。
试探性的，带着完整的撤退预案：她若不回，那行字就可以永远解释成同事的顺口一问。
她回了个“留”。
第二天，尾巴长了一厘米：“数据已更新。另：今天的晚霞属实离谱，建议400酌情验收。”
她没回。也没有说“以后别发这些”。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万梦星对自己的纵容看得清清楚楚：防火墙没有报警，不是探针不够明显。
是管理员，默默把它加进了白名单。
试探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推进。每一毫米都有编号，有退路。
有一次在试点场，递平板的时候两只手碰上了。他立刻缩回去，规规矩矩说了句“抱歉”。
三天后，同样的场景，他没缩手，慢了半拍，说：“……这属于工伤吗？”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她知道他看见了。她还知道，这半个表情已经被他记进了某个日志，字段名大概叫：可行。
那天回程的车上，她决定把这件事摆上台面。她的风格。问题不过夜。
“肖黎。”
“在。”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副驾驶静了一会儿。
“是。”
不撒谎。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一毫米一毫米地试。”他说，语气像在讲部署方案，“每一步都留了回滚。你哪天觉得过线了，说一声，我退回上一毫米。绝不讨价，不还价。”
万梦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笔直的沙漠公路。
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奇怪的“打招呼”：一个人把自己的进攻计划、撤退机制和终止条款，全部摊开来，交给防守方备案。
她应该说“到此为止”。四个字，条约立刻恢复原状，一切回到安全水位。
“……fine。”她说。
她该说的是“到此为止”。脱口而出的，不是。
防线没有加固，也没有拆除。
副驾驶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的呼吸。
下一周的周会散场，人往外走。
他抱着电脑经过她身边，顺口道：“谢谢姐——”
说到这里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话被咽了回去。
就在两人擦肩、距离最近的那个点上，最后一个字落了下来，轻得只有一个人能听见：
“——姐。”
然后他步伐不变，抱着电脑出了会议室，背影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万梦星站在原地。
那个字是贴着她的耳廓落地的，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会议室里七八个人进进出出，只有她一个人，被点了名。
她面不改色地走回四楼。进门，关门。
她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一百零九，耳朵是热的。
她对着落地窗站住了，把本次事件记进心里的台账。
手法：拆分交付，规避审查。
性质：恶劣。
处理意见：
处理意见栏，空着。
空着，在他们之间的语法里是什么意思，双方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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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去沙漠试点场的路，照旧是她开。单程五十分钟，一半高速一半土路。路边偶尔站着骆驼，慢吞吞地嚼，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眼神目送车流。
高速上，她伸手去够杯架里的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同时，碰到了他的手背。他也在够水。
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副驾驶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
“姐姐，干嘛摸我的手？”
万梦星差点把方向盘带偏。她快速转头，给了他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拿水喝。”她一字字加重语气拖慢了说。
“哦。”他把水拧松了瓶盖，递过来，语气瞬间切回汇报频道，“那没事了。”
车厢里静了下来。
她深呼吸，决定不予立案。上一桩“姐”字案还在台账上挂着没处理，数罪并罚，太累。
但账要理清。
“肖黎。”她盯着前方，“姐姐这个称呼。谁批的？”
“您批的。”他答得飞快，像早就候着这一问，“上个月，厨房，大半夜，您的原话。要收回吗？”
万梦星沉默了一下。
收回，等于承认自己在意。不收回——
她知道，此“姐姐”非彼“姐姐”。厨房里她给出去的那一个，是距离；他现在用的这一个，是别的东西。
“肖黎，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摇头。
他笑着把头凑过来，偏着脸看她：“您过奖了。”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在他们的语法里，就是准了。
万梦星盯着前方的路，被这份理直气壮气到笑出来。她忍了一下，没忍住：
“行。”她说，“你这样的，也别叫肖黎了，该叫肖狐狸。”
副驾驶罕见地安静了一会儿。
“小狐狸？”
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嗯，这个称呼不错。”
同一个音，被他原样接过去，换了一个字还给她。她给的是姓氏加罪名，他收下的是昵称。
肖狐狸，小狐狸。他爸妈给他起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把谜底埋在了拼音里。更没想到有人只动一个字，就能把一句嘲讽注册成昵称。
“哈...小狐狸精。”她无语地笑了一下。
最后这四个字，她把音量压到了底，纯属自言自语，说给方向盘听的。
副驾驶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些。
精准收货。
“好啊。”他靠回座椅，望着前面的沙漠公路，整张脸亮得像捡了钱，“精不精的，您定。姐姐随便叫。”
万梦星面无表情地把音乐打开了。
连亏两笔。她想。
第一笔，嘲讽落地成了勋章；第二笔，压到最低的那几个字，本不该进任何人的耳朵。可他的耳朵，向来只为她装了增益天线。
更亏的是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的第三层：诨名这种东西，是要叫的。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称呼，从今天起，写进了他们的日常。
起草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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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场的活干得很顺。回程时天擦黑，沙漠的晚霞烧了半边天，另外半边已经洇出了星星。
肖黎在副驾睡着了。
为了这周的实测预演，他连熬了三个通宵，上车前还在改参数。
此刻他靠着车窗，呼吸绵长，手里的笔记本滑到一半，被安全带兜住。
红灯。路口空旷，倒计时四十秒。
万梦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人卸了所有的机灵和分寸，眉眼里全是少年气。像那份成长摘要上“高一入学成绩年级第三”的那一行字，长出了血肉，就睡在她旁边一臂的地方。
她看了七秒。
绿灯亮起，她收回目光，轻踩油门，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预算两秒，实耗七秒，超支五秒。
回去要审计。
审计意见栏，她提前填好了：下不为例。
——这行字，最近写得越来越频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别叫肖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