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烬》见梦居

1、新帝（一）

　　我叫张正仪。
　　活了十四年，半生皆是藏。
　　自记事起，我便随母亲林氏居住在京城的临水小院。她本是生父张延龄的未婚妻，却不得已做了见不得光的外室，我也成了无人知晓的私生女。我们避居市井，不争不抢，只求安度余生，仿佛世间再无张侯府这一门亲眷。
　　母亲林氏性情温婉，一辈子隐忍退让，以为缄默就能安稳度日，可侯府正妻王氏的妒意与狠绝，从不会放过暗处的蝼蚁。
　　那年暮春，京师黄尘蔽天白日昏暗，一碗寻常汤药，断送了我唯一的归处。
　　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撒手人寰，彼时我才八岁，懵懂惊惧，方才知晓，我们数年隐匿苟活，终究还是被王氏的人寻到了踪迹。侯夫人容不下我母亲这枚污点，更容不下我这根旁枝余孽，欲斩草除根，断尽私生血脉。
　　我本该死在那场无声的谋害里的，奈何实在侥幸。
　　后来是父亲带我进宫央求皇太后念着同族血脉，暗中出手平息王氏的嫉妒保下了我。
　　她念及手足情分，亦怜我无辜孤苦，动了恻隐之心，改了我的身世，销了过往，以远亲之女的身份将我留在后宫，在她的身边做一名寻常的女官。
　　入宫数载，我步步谨慎，事事缄默。
　　深宫岁岁年年，我看尽朝堂起落、宫闱权衡，练就一身隐忍观局的本事，从不争艳，从不张扬，只做宫隅最沉默的看客。
　　我本以为，余生便会这般寂静度过，湮于深宫微尘。
　　直至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豹房的丧钟敲碎了京城所有繁华，皇帝朱厚照骤然大行，无子嗣、无遗命，煌煌大明一夜之间，悬空了九五至尊的位置。
　　仁寿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殿肃穆沉郁。内阁首辅杨廷和率文武重臣入宫议定国本，手持《皇明祖训》，字字铿锵，落定朝局方向：“大行皇帝无嗣，依祖训兄终弟及，当迎湖广安陆兴献王次子兴王朱厚熜入京，嗣承大统，安定社稷。”
　　殿中群臣纷纷附和，皆盼早立新君，平息乱象。
　　可我立在皇太后身侧，清晰看见凤榻之上，慈寿皇太后眉眼间翻涌的厌恶与抗拒。
　　我知晓其中根源。
　　姑母张玉龄年少之时，曾与朱厚熜的生母蒋氏结下旧隙。
　　世人皆知，弘治一朝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盛世清明，而是紫禁城里一段空前绝后的帝后情深。
　　孝宗皇帝和姑母自年少成婚，一朝册立中宫，便独占帝心数十年。
　　孝宗皇帝这一生，六宫虚设，无嫔、无妃、无美人，真正是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待姑母是少年结发的赤诚，是九五之尊难得的专一。朝堂劝色、宗室劝婚、勋贵劝纳，他尽数驳回，眼中、心中、宫中，唯姑母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