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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替我签收 邵青说出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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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砚的手停在窗框上。
邵青盯着他,指尖发白,眼里没有半点见到熟人的惊喜。那目光反倒像在看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催命单。
远处有人催了一声。
“那边的,还搬不搬?”
邵青立即松开窗沿,弯腰去捡地上的空筐。他动作太急,筐角卡进排水槽,提了两下都没提起来。
池砚没有再叫他的名字。
他从窗边退开半步,让出里面的阴影。
“我认错了。”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师傅,这筐底下挂住了,你往左挪一点。”
邵青抬眼看他。
池砚指了指排水槽,没再说别的。
空筐终于提起来。邵青抱着它往装卸棚走,脚步很快,到拐角时仍回了一次头。
池砚等那道身影消失,才把窗户轻轻合上。
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不愿意说?”
池砚转头。
应淮序已经睁开眼,手撑着床沿,正慢慢坐起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
“筐撞墙的时候。”
池砚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他承认认识这个名字,但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应淮序没急着开口。
他看着池砚攥紧的手,等他接着说。
“是我太急。”池砚松开窗框,“我只顾着确认是不是他,没想过当着别人叫名字,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你收住了。”
“那也已经叫了。”
池砚在椅子上坐下,膝盖碰到桌腿,疼得嘶了一声。
应淮序伸手,将那张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先别再找他。”
“我知道。”
“也别因为他怕,就替他认定不愿意作证。”
池砚抬头。
应淮序看向窗外。
“得让他知道,来或不来,都由他自己选。”
池砚没说话,缓缓点了一下头。
装卸棚里又响起催促声,夹着轨道车倒行的提示音。声音挤在一起,谁高声喊了句什么,转眼就被机器吞了。
他忽然很难把那些搬筐的人,与存储片上的小照片分开。
记录里,一张照片只占半个指甲盖的地方。
放到眼前,却是会受惊、会疼,也会因为一句名字而发抖的人。
门把手转动。
罗岚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进来,将床头堆着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
“醒了正好,吃点热的。”
饭盒里是稀粥,另有两个馒头。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收据,油墨有些模糊。
池砚下意识看金额。
罗岚先把收据抽走了。
“不急着算,没多收你跑腿费。”
池砚抬起头:“我没这个意思。”
“你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旁边,应淮序轻轻咳了一声。
池砚看过去。
这人低着头,拿勺子的手倒是很稳。
“想笑就笑。”池砚说,“别把伤口憋开。”
罗岚瞥了两人一眼,将水杯放下。
“还能拌嘴,暂时死不了。”
她转身时,池砚叫住了她。
“罗姨,外面这些人,都是工务站的?”
“穿灰袖子的才是正式工。蓝衣服是承包队临时派来的,搬完这一趟就走。”
池砚的视线移向窗外。
邵青身上正是蓝灰色的旧工装。
“他们每天都来?”
罗岚没有立即回答,先把门合上。
“你看见谁了?”
池砚犹豫片刻,把刚才认人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罗岚听完,站在门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别在装卸棚问。他们领东西、吃饭,都拿那块牌。牌丢了得扣钱,叫错名字也有人记。”
“为什么?”
“承包队说是统一管理。我不是他们的人,没法天天跟着看。”
罗岚的语气有些硬。
她拉开门时,池砚看见,她将那张买早饭的收据对折,又对折,塞进了衣袋最深处。
饭吃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一辆堆满床品的周转车歪在门口,前轮陷进水沟,整车斜得吓人。最上面两袋被套已经滑下来,压住了推车人的鞋。
“别推!”
池砚放下馒头,走到门边。
推车的人抬起头。
是邵青。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差,手背被布袋勒出一道红印。
池砚没有靠近,先看了看车轮。
右前轮的支架松了,轮面偏出去,压在水沟边缘。再使劲,轮架会彻底折断。
“把前面两袋卸下来。”他说,“不是你推不动,车坏了。”
邵青没应声。
点数的女人从另一边赶过来,先看池砚,又看他胸前沾着灰的工作牌。
“你会修?”
池砚点头。
“借把扳手,最好再拿个垫块。”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去找工具。邵青终于动起来,往外搬被套,仍不肯和池砚对视。
池砚蹲下时,膝盖疼得发僵,只能换个姿势,半坐在台阶上。
身侧忽然多了一张凳子。
应淮序扶着门框,将凳子推过来,没走出门。
“坐着修。”
“你回床上。”
“这里离床两步。”
池砚看他。
应淮序指了指门内。
确实只有两步,床沿还能看见。
池砚接过凳子,没再跟他争。
工具送来后,池砚把歪斜的支架扶正,检查过其余几个轮子。他没有只把松脱的地方拧回去,而是从报废车架上找了个完好的替件,换掉已经变形的连接座。
女人在旁边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这车昨天也坏过。”
邵青的肩膀绷紧。
“我没撞。”
池砚抬头:“撞不出这种磨损。里面早就裂了,昨天怎么修的?”
女人沉默一下。
“队上说,能推就行。”
池砚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处装好。空车来回推了两遍,确认没再偏,才把工具放下。
“这次能用了。别把人算进维修费。”
女人看他一眼,又看向邵青。
“没让你赔,先把这趟送完。”
邵青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重新将布袋码回车上。池砚帮他扶住最后一袋,刚松手,指间忽然被碰了一下。
一小片折起的纸,落进他掌心。
池砚没低头。
邵青推着车走了。
直到回到房里,池砚才将纸片展开。
是半张领用单,背面只有一句话。
【你们是来收人的,还是找人的?】
池砚看完,将纸递给应淮序。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阵,池砚拿起桌上的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找人。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不带你走,除非你愿意。
这句话写完,他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
他不能保证一定救得了谁。
能保证的,好像只有不再让别人替他决定一次。
纸片没来得及送回去,门外先响起脚步声。
邵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坏轮架。
“这个放哪儿?”
池砚把门拉开一些。
“进来放桌边。”
邵青没立即动。他往走廊两侧看了看,进门后也没坐,只靠着离门最近的墙。
池砚将写过的纸推给他。
他看了很久。
读到最后一句时,捏着轮架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一份运输记录里,有你的照片。”
“谁给你的?”
池砚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绕过去。
“我开维修店,也做过身份芯片。记录就藏在店里的旧机器中。”
邵青立即退了一步。
池砚没有伸手拦。
“我不知道以前那个人具体做过多少事。”
他说到这里,改了口。
“我现在说不清以前的事,也不能让你听一句解释就信。你可以走,门没锁。”
邵青盯着他。
“你做证件,不知道他们拿去干什么?”
池砚喉咙有些发紧。
“我没有能让你满意的答案。”
应淮序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床边,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也没有替池砚解释。
邵青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却没推开。
走廊里有人经过,喊着借过,拖走一辆空车。
他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
“我来这里以前,签的是六个月的装卸合同。”
声音低而干涩。
“包住,培训,车费先垫。安置点的人说,来了就有活,干满三个月,能往家里寄第一笔钱。”
池砚没有插话。
“上车前收走旧证件,说入港要统一办理。到了中转站,给了我一张新卡,上面的名字不是我的。他们说,临时卡都这样,不耽误发工资。”
邵青低头,指腹反复蹭着坏轮架上的一道锈痕。
“三个月以后,我去问钱。队上的人给我看一张死亡登记。”
房间里的机器声像忽然远了。
“姓名、照片、安置点编号,都对。说原来那个人在路上出了事故,家里已经收到通知。我现在拿的是别人的卡,乱跑被查到,先抓我。”
池砚缓缓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想起记录里那个注销了三年的身份。
原来那不只是为了让人通过某道门。
门一过去,活人原来的名字也被关在了外面。
“你联系过家里吗?”应淮序问。
邵青抬眼。
应淮序没有往前靠,只将声音放轻。
“不想说可以不说。”
“联系不上。”邵青说,“我用领用牌借过公共终端,号码输进去就报异常。后来他们警告我,说家里要是发现登记是假的,那笔抚恤得退,连我这边的车费一起追。”
“你真见过钱打到家里?”
邵青摇头。
“只看过一张回执。”
应淮序点了点头,没评价他信得对不对。
池砚把水杯往桌沿推了一点。
“水是热的,杯子没用过。”
邵青看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
两只手捧上去,指节仍在抖。
“不是没人试过跑。”他说,“可跑出去,你说自己是谁?这张卡上是别人的名字,原来的名字又查不到活人。有人被送回来以后,再也没来过工棚。”
池砚想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邵青已经将杯子捧得很紧,热水都在晃。
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问一句,不过是让这个人重新想一次。
池砚放下笔,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刚才当着外面的人叫你,是我不对。”
邵青抬起头。
“以后我先问过你。”
房里安静了片刻。
邵青垂眼看那张纸,视线停在不带你走四个字上。
“我不想再被签一次。”
“签什么?”
“签收。”
他说得很慢,像怕两人听不明白。
“来这里的时候,车上点一遍,中转站点一遍,队里再点一遍。每回有人在机器上按一下,我就归下一拨人了。”
池砚拿着笔的手僵住。
应淮序开口:“我们不替你签。”
邵青看向他。
“要留证词,也先让你知道写了什么、交给谁。你不点头,就不把你的名字放进去。”
这一次,邵青没再看门。
他低头喝了口水,喉结动了几下。
窗外传来领工的哨声。
他猛地站起来,杯子放回桌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我得走了。”
池砚让开门口。
“坏轮架我替你收着,回头问起来,就说送来找替件。”
邵青点头,伸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住。
“今天这趟结束,他们要把我转走。”
池砚的目光一顿。
“去哪儿?”
“不知道。只说今天来的新一批里,有人占了我的卡号。旧的得先清。”
应淮序抬起眼。
池砚想起那份同时出现多个照片的记录,后背一寸寸发冷。
对方可以把同一个身份发给很多人。
也可以在查出重复时,只留下其中一个。
邵青拉开门缝。
临出去前,他回头看了池砚一眼。
“你要真有那份记录,就再看看我后面那一栏。”
“哪一栏?”
“不是工资,也不是工龄。”
邵青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写的是,剩余使用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