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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上没茧 "那就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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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拉一段听听。"
栩清鹤这句话一出口,孙九龄悬着的那颗心才落回肚子里,赶紧打圆场:"对对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筇——筂先生,您请,台上请。"
他差点把那个姓叫岔了,自己也觉出来,讪讪地笑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也不怪他。这半个时辰,他夹在两个人中间,比唱一整出《群英会》还累。这两人自打照面,统共没说上十句话,可他这班主当久了,眼窝子再浅也看得出——台上台下这两双眼,你来我往,过的根本不是话。
是刀子。
筂玄䎃没多话,提着琴匣上了台。
台口只点了一盏灯。灯罩上积着灰,光透出来是昏黄的,把戏台照成一小块暖色,四围的池座、二楼的雅座、廊柱后头,仍旧沉沉地泡在暗里。空戏楼就是这样,不点满灯的时候,大得吓人,也静得吓人,脚踩在台板上,那点响动自己会绕着梁打个旋儿,再落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他走台步的样子,栩清鹤看在眼里。
戏班的场面先生①上台,自有一套走法。常年跟着戏班的人,上台是不看脚下的——场面桌在哪儿,锣架子在哪儿,地上哪一块台板翘了、哪一根电线横过来,脚底板比眼睛还清楚,绕开、迈过,行云流水,全是熟出来的。那是一种把身子交给这块地方、这块地方也认得他的走法。
可这个人不是。
他上台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台板的新旧,柱子的位置,上场门、下场门,灯挂在哪根梁上,万一出了事,人从哪条道儿撤——一眼,全记下了,然后才落步。
落脚很轻,也很准。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出声的地方。
那不是琴师的走法。
那是……进一间屋子,先看清出口在哪儿的走法。
栩清鹤端着茶碗,没作声。
他在这个行当里待了二十年,见过的琴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的、少的,手上有真功夫的,只会跟着锣鼓点儿混饭的,醉醺醺拉错了弦还自夸"这是花腔"的——一个人往场面桌后头一坐,不用开口,他就能看出七八分。看肩沉不沉,看腕活不活,看那把琴是怎么被抱起来的:是当个吃饭的家伙抱着,还是当条命抱着。
筂玄䎃在场面桌后坐下,打开琴匣。
匣子里是一把京胡。紫竹的担子,很旧了,旧得竹身都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包浆,琴筒也是紫竹的,蒙的蛇皮却保养得极好,一丝裂纹都没有,在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弓子搁在一旁,马尾梳得齐整,一根乱丝都挑不出来。
这把琴,跟了他很多年。
更要紧的是——这把琴,被伺候得太好了。
班子里的琴师,琴是命,也是伙计。磕了碰了心疼,可平日里油手汗手抓起来就拉,琴筒子上总带着点烟火气。这把琴不一样。它干净、安静,像一只被磨利了、又用油纸层层裹好收起来的东西。
不像上台吃饭的家伙。
像藏着的、等着什么时候用一回的——另一样东西。
他把琴取出来,搁在腿上,先不急着拉,而是极轻地调了调弦。
轸子转动,"吱呀"两声,弦松了,又紧了。他侧着头听,像在听一个人说话,听准了,才点头。
就这调弦的几下,栩清鹤的眼神动了动。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人调弦的手法,干净、老到,分寸拿捏得极准——拧多少,退多少,耳朵贴着那个音,一分一毫都不肯将就。是把好手。
可正是这"好手",反倒更不对了。
太稳了。
班子里的琴师调弦,手上总带着一点急、一点敷衍——反正台下听不出来,过得去就成。这个人不急。他调弦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件跟台下没有半点干系的事,像是在给自己听。
栩清鹤的目光,落在了他按弦的那只左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稳。
可指腹上,没有茧。
常年拉琴的人,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肚上,必有一层厚厚的硬茧——那是千百次按弦、揉弦磨出来的。班子里的老琴师张叔,一双手伸出来,指肚上黄黄的一层,硬得像牛皮,按在弦上,弦都不会陷下去半分。
那是这行的"印"。吃没吃这碗饭,吃了多少年,手伸出来,瞒不了人。
这个人的手,没有。
他的手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吃戏班饭的人,也不像一个做过粗活的人。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灯底下看,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栩清鹤看了很久。
一个不常摸琴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手琴?调弦的手法做不了假,那份准头,没有二十年的夜功喂不出来。可手是骗不了人的——二十年的夜功,指头上不可能没有印。
除非,他摸的不是琴。
或者,他摸琴的那二十年,不是在戏班里过的。是在一个不许他手上长茧、又要他把琴练到骨子里去的地方。
栩清鹤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虎口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
那疤很深,从虎口一直延到腕骨,是很多年前的伤了,愈合后留下一条发白的棱,像一道没长平的沟。疤的边缘很齐,不是磕的,不是烫的,是利器划开的——而且划得很稳,一刀到底,握刀的人没有犹豫,挨刀的人,当时大概也没躲。
栩清鹤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一顿。
这道疤的位置,他见过。
不是在琴师手上。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那形状眼熟,熟得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台上的人,也在看他。
栩清鹤知道。
从进门到现在,那个人的目光,明着是垂的,是落在琴上的,可每隔几息,就会极轻地抬一下,扫过他的脸、他端碗的手、他身后灯投下来的影子,再收回去。那目光不躲不闪,也不轻浮,像在核对着什么——核对一件他早就在心里看过千百遍的东西,和眼前这个活人,对不对得上。
两个人都在看,都装作没在看。
栩清鹤甚至能猜到他在核对什么。
他端碗的手,这些日子是不稳的,自己知道。今早吊嗓,铜盆里那一丝红,此刻还在他舌根底下留着铁锈味。他把茶碗往掌中沉了沉,不让那点浮抖显出来。
果然,台上那人的目光,在他握碗的手指上,停了半息。
又落到他身后。
栩清鹤没有回头,也知道他在看什么。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这些年,那影子一年比一年淡,他早不去看它了。可他能想象,此刻在那个人眼里,这道影子有多扎眼。
一个活人,影子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两个人谁都不先戳破这层窗户纸。戏楼里静得只剩轸子"吱呀"的一声。
"栩老板。"台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调好了。"
栩清鹤抬起眼。
筂玄䎃坐在那里,一手扶琴,一手持弓,等着他说话。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半张沉在暗里,看不出神色。
栩清鹤把这只手、这道疤,连同那份"进屋先找出口"的走法、那把被伺候得不像乐器的琴,一并默默记下了,脸上一点不显。
"筂先生这手,"他慢慢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不像是拉琴拉出来的。"
台上的人没有立刻答。
那一瞬很短,短得孙九龄都没听出什么不对。可栩清鹤看见了——筂玄䎃扶琴的那只手,食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一下,又稳住了。
"小时候烫的。"筂玄䎃说。
"烫的。"栩清鹤重复了一遍,"烫得这么齐。"
"火钳。"筂玄䎃说,"家里穷,冬天冷,烤火,跌了一跤。"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全不相干的事。编得也周全——穷人家,火盆,孩子,火钳,跌跤,哪一样都对得上。
栩清鹤没有拆穿。
烫伤和刀伤,他分得清。火燎出来的疤,边缘是卷的、皱的,皮肉抽缩成一团;那道疤的两侧干干净净,没有卷,没有皱,是利刃割开、养好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一层薄皮,绷得平平的。
可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凉茶入喉,把那点往上涌的铁锈味压了回去。他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火钳。"栩清鹤淡淡重复了一遍,没有抬眼,"这样的说辞,筂先生自己可得记牢了。往后在庆和班,一处吃戏饭的人多,嘴碎的也多——别下回问起来,又成了别的什么。"
台上的人眸色微深。
"栩老板放心。"筂玄䎃说,"我记性好。"
"那就好。"栩清鹤放下茶碗,"筂先生这样的琴,往后这双手,就是庆和班的宝贝。火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仔细着些,别再伤着。"
这话听着是体恤。筂玄䎃却听出了另一层——他说的是"再"。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有把那张窗户纸捅破。
逼急了没用。这个人要是不想说,把他按在台上也撬不出一个真字。可越是这样,栩清鹤心里越清楚——一个来历、伤疤、手艺,处处都对不上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提着一把不对劲的琴,进了他庆和班的门。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想起师父册子里,那个孤零零的姓。
也好。他想。既然来了,就让他坐在这里。戏唱起来,是人是鬼,是来做什么的,弦上自有分晓。
"拉吧。"他说。
筂玄䎃却没有立刻动。
"拉什么?"他问
①场面先生:戏曲乐队(文场、武场)乐师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