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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搭班的人 "那就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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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拉一段听听。"
栩清鹤这句话一出口,孙九龄赶紧打圆场:"对对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筇——筂先生,您请,台上请。"
筂玄䎃没多话,提着琴匣上了台。
他走台步的样子,栩清鹤看在眼里。
戏班的场面先生①上台,自有一套走法——常年跟着戏班的人,上台不看脚下,绕开场面桌、迈过电源线,行云流水,是熟出来的。可这个人,上台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台板的新旧、柱子的位置、上场门下场门、灯挂在哪儿、人站在哪儿——一眼,全记下了,然后才落步。
那不是琴师的走法。
那是……进一间屋子,先看清出口在哪儿的走法。
栩清鹤端着茶碗,没作声。
筂玄䎃在场面桌后坐下,打开琴匣。
匣子里是一把京胡。紫竹的担子,很旧了,旧得竹身都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包浆,琴筒是上好的紫竹,蒙的蛇皮却保养得极好,一丝裂纹都没有。这把琴,跟了他很多年。
他把琴取出来,搁在腿上,先不急着拉,而是极轻地调了调弦。
轸子转动,"吱呀"两声,弦松了,又紧了。他侧着头听,像在听一个人说话,听准了,才点头。
就这调弦的几下,栩清鹤的眼神动了动。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人调弦的手法,干净、老到,分寸拿捏得极准——是把好手。可正是这"好手",反倒更不对了。
栩清鹤的目光,落在了他按弦的那只左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稳。
可指腹上,没有茧。
常年拉琴的人,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肚上,必有一层厚厚的硬茧——那是千百次按弦、揉弦磨出来的,班子里的琴师,一个个伸出手来,指肚上都带着这行的"印"。
这个人的手,没有。
他的手很干净,虎口处却有一道旧疤。那疤很深,从虎口一直延到腕骨,是很多年前的伤了,愈合后留下一条发白的棱。
那不是琴弦能割出来的伤。
栩清鹤把这只手、这道疤,默默记下了,脸上一点不显。
"拉什么?"筂玄䎃抬起眼,问。
"《夜深沉》。"栩清鹤说。
孙九龄在旁边一愣。《夜深沉》是曲牌里最难的几支之一,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拉不出那个味道;更要命的是,这支牌子讲究一个"孤"字,拉不好就是一堆热闹的音符,拉好了,能把人的心生生拽进一口深井里去。
点这支曲子考人,最狠。
筂玄䎃却没有半点犹豫。
"好。"
他右手握了弓。
弓子搭上弦的那一瞬,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先前那份冷、那份紧、那份"进屋先找出口"的戒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垂下眼,肩松下来,呼吸放得极长。
第一个音出来了。
那是一个极轻的长音,从琴筒深处幽幽地浮上来,像深夜里,一口枯井的井底,忽然漾开的一圈水声。
广和楼里很静。
孙九龄站在台边,不知不觉把手笼进了袖子里。看场的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扫落叶了,拄着扫帚,站在门口听。
曲子一转,进了正板。
《夜深沉》原是从《思凡》里化出来的,写的是一个小尼姑深夜独坐、思凡又不敢思凡的那段心绪,最是缠绵悱恻。可后来这支牌子用在《霸王别姬》里,虞姬深夜舞剑,配合着这曲子,缠绵里就透出了金戈之声、末路之悲。
筂玄䎃拉的,正是后者。
他的弓法极稳,快弓不乱,慢弓不断。一段急促的音符如骤雨打在铁甲上,字字铿锵;忽然又一收,万籁俱寂,只剩一根弦在极低处呜咽,像英雄末路,像美人诀别,像八千子弟散尽之后,乌江边那一夜的风。
栩清鹤坐在台下第一排,一动不动。
他听出来了。
这个人拉的不是"曲"。
寻常琴师拉《夜深沉》,拉的是技巧,是味道,是让听客叫一声"好"。这个人拉的,是夜里真有那么深,真有那么冷,真有一个人,站在没有退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这琴里,有杀气,也有悲悯。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怎么拉得出这样的琴?
而就在曲子拉到最低回、最幽暗的那一段时——
栩清鹤看见了。
广和楼的二楼雅座、廊柱后头、台口的阴影里,原本那些若有若无、连他平日都要凝神才能察觉的"东西",此刻,全都不动了。
他知道这座戏楼里有多少亡魂。
戏楼是阴气汇聚的地方,几十年间,累死在台上的、听戏听死在座位上的、战乱里没了的……走不干净的,都爱往这儿聚。平日里它们飘来飘去,听戏,是它们留在人间为数不多的乐子。
可现在,随着那琴声,它们全都定住了。
像遇见了什么让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一个个伏在暗处,敛了形,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出。
二楼栏杆上,本来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上吊死的老账房——他生前最爱听戏,死后天天来。这会儿,他缩在柱子的阴影里,那张青白的脸朝着台上拉琴的人,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恐惧。
琴声有镇压之力。
这不是凡琴,也不是凡人。
栩清鹤的指尖,在茶碗上轻轻一收。
他终于明白,那把京胡旧得发紫的担子、那蒙得极好的蛇皮、还有那份与年纪不符的琴艺,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人手里的,哪里是琴。
是一把收魂的法器。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在空旷的戏楼里绕了很久,才慢慢散尽。
广和楼里静了好一会儿。
孙九龄先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好哇!"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我活了五十多,没听过这么——这么——"他"这么"了半天,没找出词儿,最后一跺脚,"清鹤,就他了!我做主,就他了!"
老周头在门口也跟着点头,扫帚都忘了放下。
栩清鹤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看着台上那个已经收了弓、重新变回一副冷淡模样的年轻人。
"筂先生这琴,"他缓缓开口,"跟谁学的?"
"家父。"筂玄䎃答。
"令尊也是吃戏班这碗饭的?"
"不是。"筂玄䎃把琴轻轻放回琴匣,"他不拉给人听。"
"不拉给人听,"栩清鹤盯着他,"那拉给谁听?"
台上的人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与台下的栩清鹤对视。那一瞬,他黑沉沉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东西,仿佛在衡量这个问题的深浅,衡量眼前这个唱戏的,究竟听出了多少。
"拉给夜里不肯走的东西听。"
他说。
孙九龄在旁边没听懂,"哈哈"一笑:"大半夜的,你爹可真有雅兴。"
栩清鹤没有笑。
他听懂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戏台对视着,谁也不再说话。廊下的灯笼被风掀得一晃一晃,把两道影子在台板上拉长、缩短、再拉长。
良久,栩清鹤端起茶碗,把里头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留下吧。"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后天有一场堂会,你跟我去。"
孙九龄喜出望外:"成了?这就成了?"
"成了。"
栩清鹤往后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只是筂先生,"他的声音平平地传过来,"进了我庆和班的门,有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栩老板请讲。"
"我唱戏的时候,"栩清鹤说,"你只管拉你的琴。台上的事,台下的事,你都别管。"他顿了顿,"尤其是——别管我'看见'的东西。"
身后,筂玄䎃握着琴匣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好。"他说。
栩清鹤这才迈步走了,月白长衫的下摆在暮色里一闪,掀帘子进了后台。
台上,筂玄䎃独自站着,望着那道帘子落下的地方,站了很久。
他低头,打开琴匣,看着自己那把京胡。紫竹担子上,极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一个谁也不会留意的、古旧的符纹。此刻,那符纹正隐隐地、极淡地泛着一层光,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示警。
他伸出手,用拇指,缓缓按住了那个符。
光,灭了。
"渡魂人。"
他极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念了这三个字。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像一个猎人,终于在茫茫林海里,找到了他追了很多年的那只——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