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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台下的妇人 后台比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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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比台上还暗。
一盏煤油灯搁在妆台角上,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一歪一歪,把满墙的戏衣、刀枪把子、盔头的影子照得乱晃。空气里全是脂粉、松香和汗混在一处的味儿,闻久了发闷。
栩清鹤在妆台前坐下。
卸妆是有规矩的。先用棉纸蘸了香油,从眉心往下抹,一点一点地把那层"韩玉娘"擦下来。胭脂、铅粉、眉黛,一层一层地褪,褪到最后,镜子里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可他没有看镜子。
铜镜就立在他面前,蒙着一层薄灰。他没擦,只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粉擦净了,露出底下的肤色——白,却是那种不见天日、闷出来的白。
妆卸到一半,他停住了。
后台门口,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旧蓝布棉袄,还是那头胡乱挽着的发,还是那副空空地拢在胸前的手。妇人就站在门框的暗影里,不进来,也不出声,一双眼睛望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像积了很多年的水。
外头还有没散的伙计,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从她身边过,谁也没有侧一下头。
栩清鹤看着她,看了很久。
"又是您。"他开口,声音很轻。
妇人没有应。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风一吹,门框上的灯花晃了晃,她的身形就淡了一分。
"别急。"栩清鹤把棉纸搁下,"您这样,是说不清的。"
他站起身,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是白天哪个小徒弟塞给他的。他把糖放在门槛上,退开两步。
"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妇人低头看那块糖,看了很久,却没有伸手。她只是又把那两只手往胸前拢了拢,拢得更紧了,像怀里真的抱着什么,怕人抢了去。
栩清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唱了这么多年的戏,送走过多少这样的"人",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不闹,不怨,也不肯说。她只是等,一门心思地等,等得连自己等什么都忘了。
这样的魂,最难渡。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走。
从广和楼出来,已经过了戌时。
秋夜的北平凉得快,白天那点日头一落,风里就带了寒。肉市街上的铺子大都上了门板,只有拐角那家小酒铺还亮着灯,几个拉车的围着炉子喝酒,说话声低低的。更远处,不知哪条胡同里传来两声犬吠,吠到一半又没了,静得反常。
自打七月里城破了,北平的夜就是这样。亮着的灯越来越少,走路的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栩清鹤提着个布包,一个人往家走。
他住在西边一条叫"槐荫巷"的小胡同里,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两间北房,一棵老槐树。院子是租的,房东是个眼睛不大好的老太太,从不多问,只按月收租。
进了院门,他反手把门栓上。
就在门栓"咔"地落下的那一声里,他听见了身后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踩在砖地上的声音,是踩在人心上的那种,虚虚的,飘着的。
他没回头。
"进来吧。"
他推开北房的屋门,划了根洋火,点上桌上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一口半旧的樟木箱。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戏本,旁边搁着一只盖着盖的碗。
灯火一亮,屋里的角落就都显了形。
妇人就站在门边上,隔着门槛,还是不肯进来。
栩清鹤也不催。他把布包放下,走到桌边,揭开那只碗的盖——里头是半碗凉了的粥。他端起碗,走到门口,蹲下身,把粥放在门槛上,跟先前那块糖并在一处。
"糖您不吃,粥总得喝一口。"他说,"这院子干净,没别的。"
妇人低头看那碗粥。
这一回,她动了。她极慢地弯下腰,伸出手,指尖碰到碗沿的那一瞬——指尖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烟。
她怔住了。
怔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抬起头,望着栩清鹤。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麻木,不是等待,是一种茫然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困惑。
她好像,忘了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了。
栩清鹤蹲在那儿,没有起来。
"您别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刚走的都这样,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他顿了顿。
"您告诉我,您叫什么,家在哪儿,走的时候,心里头最惦记的是谁——我好送您上路。"
妇人张了张嘴。
还是没声。
她只是抬起手,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固执地指了指——那是西边,隔着几堵墙、几条街,隔着大半个北平城的西边。
然后,她把那两只手,又拢回了胸前。
拢着那个看不见的、抱了很多年的东西。
那夜,栩清鹤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座戏台,台上的人他认得,是他师父。师父老了,老得厉害,坐在台上的一张太师椅上,不唱,也不动,只是看着他,看得很平静。
他问师父:"您怎么不唱了?"
师父说:"唱完了。"
他又问:"那您怎么还不走?"
师父说:"我走不了。"
"为什么?"
师父没答,只是慢慢地抬起手,往自己胸前拢了拢——
栩清鹤猛地惊醒。
屋里漆黑。玻璃罩子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老槐树的枝子叫风刮得簌簌响,在窗纸上投下一片乱晃的黑影。
他躺着没动,睁着眼看那片黑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下葬那天。那年他十六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来吊唁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了一院子,都在议论:庆和班的老伶人,一辈子唱戏,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亲人都没有。
只有栩清鹤知道,师父不是没有亲人。
师父只是把亲人都"送"走了——一个一个地,用戏,送走的。
他从小就跟在师父身边,看师父怎么把那些不肯走的"人"哄上正路。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师父唱戏的时候,比平时好看,也比平时累。后来他懂了。师父每送走一个人,嗓子就哑一分,人也就老一分。
师父最后那一年,几乎说不出话了。
临终前,师父把他叫到床前,比划着,让他把箱子里那叠戏单拿出来。师父翻到最底下那一张,上头是一出他从来没听过的戏,戏名是用朱笔写的,已经洇了色。
师父指着那张戏单,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说了四个字:
"别……唱……最后……"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师父就走了。
栩清鹤一直没弄明白,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别唱这出戏?还是让他别唱到最后一出?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叠戏单后来不见了。他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东西,连那张朱笔写就的戏单,也一并没了。
仿佛有人赶在他前头,把那出戏,从这世上抹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栩清鹤披衣出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班主孙九龄,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件半旧的酱色绸袍,一手拄着根拐棍,一手提着个食盒。
"哟,还没起呢?"孙九龄探头往院里瞧,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着,你院里一股子纸灰味儿?烧什么呢?"
栩清鹤侧身让他进来:"昨儿个凉,生了会儿炉子。"
"炉子。"孙九龄将信将疑,却也没多问。他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碟酱菜,还冒着气。"你一个人住,总不记得吃。趁热。"
栩清鹤道了谢,拿起一个包子,却没吃。
孙九龄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清鹤,你听说了没有?东边那条街上,老周家的戏园子,关了。"
"关了?"
"日本人说,他那园子里,唱过'不该唱的戏'。"孙九龄压低了声音,"什么叫不该唱?谁说得清。今儿说不该,明儿说不该,往后啊,怕是连《生死恨》都不叫唱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食盒盖上。
栩清鹤把叶子拈起来,弹开。
"九爷,"他说,"您说,一个娘,要是丢了孩子,能找多少年?"
孙九龄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栩清鹤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我随口问问。"
孙九龄还想说什么,栩清鹤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九爷,班子里要是有生人来,先别应。你回头跟我说一声。"
"生人?"孙九龄一头雾水,"什么生人?"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院门外的胡同里,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青砖墙上,照见墙根下一小片新落的槐叶。槐叶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浅的、断断续续的脚印——从院门口,一直伸向西边。
那脚印很轻,浅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有人赤着脚,在天亮之前,往西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