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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铺夜查 火光照亮城 ...

  •   火光照亮城东半边天的时候,谢昭宁的车驾已经进了城西的巷子。火光照亮城东半边天的时候,谢昭宁的车驾已经进了城西的巷子。

      马车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前。贺砚之的人先到了,顾老匠人已经从后墙被接了出来,安置在正屋里。谢昭宁进门时,他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没动。

      "人怎么样?"

      "受了惊,没伤着。"贺砚之说,"大夫看过了,说是老毛病,受寒咳嗽,不碍事。"

      谢昭宁走到炕边,福了一礼:"顾爷爷,让您受惊了。"

      "惊什么。"老者摆手,"老夫活了这么些年,刀口上滚过,火里也滚过。这点阵仗,吓不着老夫。"

      "您放心,这儿是靖王府的宅子,楚王府的人寻不着。"谢昭宁说,"等风声过去,我再给您换个地方。"

      "换不换的,随你。"老者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老夫就一句话——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看了。"

      "看了就好。"老者放下碗,声音压低了半截,"那信上的话,老夫不识字,只记得白家老太爷托人念给老夫听过。他说——放火的人,身份金贵,不是一般人家动得起的。你查的时候,心里要有数。"

      "孙女省得。"

      她没回侯府。她在车里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信、印章、模具重新收好,只留那半枚铜钱贴身。贺砚之的暗卫传回消息:顾老匠人从后墙被接走了,安置在靖王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人受了惊,没伤着。

      "样稿的事,他还没说完。"谢昭宁说。

      "人活着,话跑不了。"贺砚之放下帘子,"当铺那边,影一跟了一整夜。金老三今夜没出门,但后门送走的那只油布包,影一抄了份底——包里是一卷纸,卷成筒,外头缠着红绳。"

      "纸?"

      "纸灰。烧了一半的纸灰。"贺砚之看着她,"影一说,那卷纸是烧过又收起来的。纸灰里能认出来的,只有半个字。"

      "什么字?"

      "陵。"

      谢昭宁指尖一顿。永陵的陵。

      "烧了一半的纸,收进油布包,送到楚王府。"她低声说,"有人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先把证据烧了,又舍不得烧干净,留了个把柄。"

      "所以那卷纸,要么是顾老匠人屋里的东西,要么……"贺砚之顿了顿,"是从别处偷出来,还没来得及烧的。"

      "从别处偷出来的。"谢昭宁接住他的话,"有人知道样稿藏在白家血脉能找着的地方,先下手去挖。挖出来一看,是烧过的,就着火了——火是灭口的火,也是烧证据的火。"

      马车在城西一条暗巷停下。巷子深处,恒昌号的幌子在夜风里晃,一盏风灯挂在檐下,灯罩发黄,透出的光也发黄。

      "金老三今夜没出门。"贺砚之说,"但他的铺子,后半夜进了人。两个,从楚王府方向来的。"

      "他们来取东西。"

      "嗯。"

      谢昭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幌子:"我进去看看。"

      "你进去?"贺砚之按住她手腕,"金老三见过你。你今日白天才在城东露过面,楚王府的人知道你出来了。"

      "我知道。"谢昭宁把铜钱塞回袖口,"所以我不走门。"

      她绕到当铺后墙。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柴垛后头有一扇窄窗,闩着。她从发间拔下素银钗,抵着窗缝,一点点拨开木闩。银钗探进去的动静很轻,轻得像耗子啃木头。

      窗开了。她侧身钻进去,落地的声音压到最低。

      当铺内里比外头看着大。前厅是柜台,后头连着三间屋。账房在第二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灯。

      谢昭宁贴着墙根挪过去。门缝里,两个黑影背对着她,正翻一只木箱。箱盖掀着,里头的东西被一件件掏出来堆在桌上——账本、当票、一只油布包。

      "红绳呢?"一个黑影问。

      "送出去了。上头吩咐,那卷纸先送回去。"另一个黑影答,"这边的东西,上头要的是账本。军粮那本,还有一本对账的,在东宫。"

      东宫。谢昭宁屏住呼吸。

      "东宫的东西,咱们动得了?"第一个黑影嗤笑,"那是太子爷的地界。"

      "动不了也得动。"第二个黑影压低声音,"上头说了,白家那笔账,太子那边也有一本。两边对不上,迟早出事。与其让太子拿捏,不如先烧了。"

      "烧了?那可是——"

      "上头的意思。烧。"第二个黑影把账本塞回箱里,"拿上这本,回去交差。顾老头那边,人没抓着,样稿也没下落,上头已经恼了。今儿再办砸一桩,咱们俩的命,怕是要填进去。"

      谢昭宁贴在门外,把这几句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军粮账,太子也有一本。两边对不上,迟早出事。她想起白天顾老匠人说的——白家当年替贵人订定亲信物,传话的是姓金的管事。金管事死在永陵大火里,剩个弟弟进了楚王府。而楚王府的管事,叫金贵。

      金贵的弟弟,是金老三。

      "金掌柜呢?"第一个黑影忽然问,"这半天没见他?"

      "在后屋捆着。上头说,金家知道得太多了,今儿一并了结。"

      谢昭宁心头一紧。金老三要被灭口。她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谁?"

      两个黑影同时转头。谢昭宁闪身贴进墙角阴影,呼吸压得极浅。灯影晃动,一个黑影握着刀柄往门口走来。

      "耗子。"另一个黑影拦住他,"这铺子老鼠多。别耽误事,先去后屋把金老三解决了,账本拿着走。"

      脚步声往第三间屋去。谢昭宁从阴影里出来,跟上去。

      后屋的门没锁。门缝里,金老三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溜圆。看见谢昭宁,他拼命摇头,呜呜地叫。

      谢昭宁没理他。她转身,看见那扇门又被推开——两个黑影折回来了,手里提着刀,刀尖滴着血。血滴在地上,是一串新鲜的。

      "哟。"第一个黑影看见她,咧嘴笑了,"还真有耗子。"

      谢昭宁没退。她身后是柱子和捆着的金老三,身前是两个持刀的黑影,左手的路被一只货架挡着,右手的路通向账房。账房里,油布包还在桌上。

      她看了金老三一眼。金老三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一种古怪的东西——他拼命往柱子后头缩,头朝账房的方向甩。

      账房。油布包。

      谢昭宁懂了。她忽然矮身,从货架底下滚过去,一把捞起桌上那只油布包,顺势撞开账房后窗。窗板朽了,她一撞就开,人翻出去,落在当铺后院的柴垛上。

      "追!"

      两个黑影翻窗追出来。柴垛塌了半边,谢昭宁滚落在地,怀里死死抱着油布包。她爬起来就跑,巷子拐弯的地方,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停着,车帘掀着。

      贺砚之站在车辕上,朝她伸出手。

      "上来。"

      谢昭宁抓住那只手,借力跃上车。车帘落下,马蹄声起。后头追出来的两个黑影追了半条街,到底没追上,停在一个岔口,你看我我看你。

      "车印往哪边?"

      "往东。靖王府的方向。"

      "……回去禀报。账本丢了,金老三没灭成,还添了一条——谢家那位大小姐,深夜私会靖王世子。"

      马车里,谢昭宁把油布包放在膝上,一层层解开。油布裹着的,是一本账。封皮没了,边角烧焦,纸页发黄,记的正是绸缎庄的出入——和影一抄来的那半本一样,底下一层是军粮数目。天佑九年冬,白府。每月二十石,送往北境。

      "白府给北境送粮,记的却是绸缎账。"贺砚之翻着账页,"送粮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送的是粮。"

      "北境。"谢昭宁重复这两个字,"天佑九年,北境在打仗吗?"

      "天佑九年春,北狄犯边,打了半年。"贺砚之答,"天佑九年冬,边军缺粮,户部拨粮迟迟不到。京城粮价翻了三番。"

      "边军缺粮,白家悄悄送粮。"谢昭宁的目光落在账页上,"二十石一月,折成绸缎记。白家哪来的粮?"

      贺砚之没有答。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记的不是数目,是一行字,笔迹与前面不同,歪歪扭扭,像是仓促写下的——

      "粮非白家出。粮从北境来,又回北境去。"

      谢昭宁和贺砚之同时抬眼。

      "粮从北境来,又回北境去。"谢昭宁重复这行字,"账是记给谁看的?"

      "记给查账的人看的。"贺砚之开口,"写这行字的人,知道账会被查,留了个扣。"

      "扣在哪儿?"

      "北境来的粮,不能凭空变出来。"贺砚之合上账本,"查这粮从哪来,就知道账是谁的。"

      马车在暗巷里停了停。影一从夜色里闪出来,贴在车窗外:"金老三没死。那两个黑影追丢了人,回头要杀他灭口,被我截下来了。人现在在我手里。"

      "他说了什么?"

      "说了三个字。"影一答,"他说——谢小姐,账在东宫。""说了三个字。"影一答,"他说——谢小姐,账在东宫。"

      "还说了旁的?"谢昭宁问。

      "说了。"影一答,"他说恒昌号的典当簿,是两层的。面上记当票,底下记旧账。白家当年,有人拿东西去当过——一件羊脂白玉镯,典期三年,没赎。"

      "谁拿去的?"

      "他没说名字。"影一答,"只说典当簿上记的日期,是天佑九年,腊月。"

      天佑九年,腊月。白家大火当月。谢昭宁指尖一紧:羊脂白玉镯,典当簿,天佑九年腊月。她想起自己重生当夜,妆奁里那支孤零零的玉镯——账上记着一对,实物只剩一只。另一只,难道进了恒昌号?

      谢昭宁靠着车壁,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在东宫。金老三说账在东宫,楚王府的黑影也说对账那本在东宫。两边指向同一个地方。

      "太子。"她低声说,"萧景珩。"

      "你前世,跟东宫打过交道。"贺砚之看着她,"东宫的水,你比谁都清楚。"

      谢昭宁没接话。她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东宫的书房,太子的案头,那支永远燃着的烛。她在东宫住了三年,见过太子案上堆着的账册,厚厚一摞,从没让她碰过。她当时只当是户部的折子。

      "东宫的书房。"她睁开眼,"有一面墙,全是书。书后头有个暗格。"

      "你见过?"

      "没见过。"谢昭宁摇头,"但太子有个习惯,每日酉时,必在书房独处一个时辰,谁也不许进。前世我以为是批折子。现在想,一个时辰,够把暗格里的东西翻一遍。"

      "东宫的老宫人,我让暗卫摸了一遍。"贺砚之开口,"出宫养老的有十一个,死了七个,剩下四个。有两个还在东宫,两个在城外庄子上。"

      "有白家的人?"

      "有一个。"贺砚之说,"东宫浣衣局,有个姓白的老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白家烧了那年,她求了恩典出宫,如今在城西一间尼庵里住着。"

      "姓白?"

      "白嬷嬷。"贺砚之看着她,"你娘当年若真在东宫埋过人,她算一个。"

      谢昭宁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城西哪间尼庵?"

      "静慈庵。"贺砚之说,"明儿我让人去探。"

      "你想进东宫。"

      "我进得去。"谢昭宁看着他,"我是镇北侯府嫡女,太子未过门的……前未婚妻。东宫的门,对我没有闩。"

      贺砚之没立刻答话。车帘外,夜色沉沉,更鼓敲过四响。

      "谢昭宁。"他开口,声音比夜色还沉,"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做的事——夜探当铺,抢账本,搅了楚王府的局——桩桩件件,都够楚王把刀子递到你脖子上。你还要进东宫。"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谢昭宁把账本收进怀里,"账在东宫。我不去,账就烧了。白家的账烧了,我娘的死,就永远没人能查。"

      贺砚之看了她很久。马车重新动起来,碾过青石板,往侯府方向去。快到后巷时,他忽然开口:

      "东宫那面墙,书后头的暗格,我替你探。"

      谢昭宁一怔:"你?"

      "我是靖王世子。太子再防,防不到我头上。"贺砚之垂眸,"你娘的事,你查你的。东宫的事,我查我的。"

      "贺砚之。"

      "嗯。"

      "你为什么帮我?"谢昭宁问,"前世,你为我挡刀,死在我前头。这一世,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替我蹚浑水。为什么?"

      车帘外透进一线微光。贺砚之的脸半明半暗,他开口,声音平:

      "你娘托我办过事。我欠白家一条命。"

      "只是欠命?"

      贺砚之没答。马车停住,侯府后巷到了。他掀开车帘,先跳下去,回身递手。

      "到了。"

      谢昭宁扶着他的手下车。指尖相触,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茧传过来。她抬眼看他,他别开目光。

      "明晚,东宫的消息。"他说,"在那之前,别一个人冒险。"

      "知道。"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他立在车边,夜风掀起他的衣角,眉目在阴影里看不清。

      "贺砚之。"她说,"你方才那句'只是欠命',我没信。"

      他没接话。马车掉头,驶进夜色里。谢昭宁立在巷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推开后门。

      青禾在门里等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大小姐,出事了。祖母今儿夜里犯病,请了太医。太医说是风寒,喝了药睡下了。可奴婢看祖母的脸色……不像风寒。"

      谢昭宁脚步一顿:"药渣呢?"

      "收起来了。奴婢按大小姐的吩咐,祖母的药渣,都留了样。"

      "留着。"谢昭宁低声说,"明儿我亲自验。"

      她走进院子,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祖母院子的方向。夜色里,那边的灯亮着,一盏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

      她想起前世。前世祖母病倒,是在卷1第40章前后。她当时在冷宫,听到消息,鞭长莫及。等她回来,祖母已经埋了。

      "这一世。"她低声说,"谁都别想动我祖母。"

      夜风把这句话卷进廊柱之间。她攥着怀里的账本,指尖抵着那行字——粮从北境来,又回北境去。

      账在东宫。

      她抬脚进屋,门在身后合拢。灯花爆了一下,映着她桌上一张摊开的纸。纸上是她方才写的两个字:

      东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当铺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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