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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匠 三更鼓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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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响过,侯府的灯灭了大半。
谢昭宁没睡。她靠坐在窗下,指尖夹着那半枚铜钱,对月看了小半个时辰。
门外有人叩了两下,轻得像猫爪。
"进。"
青禾闪身进来,反手掩门,压低声音:"影一传话来了。恒昌号那只布包,他看过了——里头是半本旧账,记的是十年前绸缎庄的出入。账页发黄,沾着霉点,像是从什么库里偷出来的。"
"绸缎庄?"
"城西那家,早关了。影一说,账上有一笔,记着'白府订青缎二十匹,腊月十八'。白府。"
谢昭宁指尖一顿。母亲娘家,白府。
"他还在当铺盯着?"
"影一留在城西。他说那掌柜金老三,今夜又往后门送了一回东西,拿油布裹着,往楚王府的方向去了。"
谢昭宁把铜钱收进袖口。油布裹着的东西,比布包要紧。
"明早出府。去城东。"
"城东?"青禾一怔,"城东住着谁?"
"一位能认纹样的老匠人。"
天没亮透,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谢昭宁换了身青布衣裳,头上只簪一支素银钗,看着像寻常商户人家的女儿。贺砚之在巷口等她,也是便服,见她要下车,抬手虚按了一下。
"坐车里去。城东的路,有人盯。"
"谁盯?"
"昨夜你府上后窗亮灯,今早楚王府的马车就往城东转了一圈。"贺砚之放下车帘,"他们也在找顾老匠人。"
谢昭宁脊背贴住车壁。周嬷嬷。她昨夜才确认周嬷嬷是楚王眼线,今早楚王的人就动了。消息传得快,快得让人心里发寒。
"那就更要快。"她说。
马车碾过青石板,拐进城东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矮屋,院墙剥落,门板斑驳。门上挂着半块旧匾,字迹被风雨啃得只剩边角——"顾记玉作"。
贺砚之叩门。叩了三声,里头传来一阵咳嗽,苍老,拖沓。
"谁啊?"
"慕名而来,求看一件旧物。"贺砚之开口,"永陵的活儿。"
门内静了片刻。门闩响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东西拿来。"
谢昭宁把玉佩从袖中取出,递过去。那只手接住,缩回门内。过了好一阵,门才全开。
屋里昏暗,窗上糊着厚纸。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窗下,膝上铺着块绒布,玉佩放在绒布上。他眼睛半阖,眼窝深陷,瞳仁蒙着一层白翳——瞎了。
可他的手不瞎。指腹沿着玉佩纹路一寸一寸摸过去,从缠枝到莲叶,从莲叶到那道极细的卷草线。摸到卷草线收尾处,他停住。
"缠枝莲,卷草底。"老者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永陵的活儿。"
"能看出是哪家的?"
老者没答。他翻过玉佩,指腹探向背面。摸到边缘一处极浅的刻痕,指尖一顿。
"这背面……刻过字。被人磨掉了。"
谢昭宁心头一紧:"什么字?"
"磨得干净,摸不出来了。"老者把玉佩放回绒布,抬头,白翳的眼睛朝着她,"但这纹样,老夫认得。永陵白家,独一门的纹样。二十年前,满京城只有白家用得这个底。"
"白家当年,订过几枚这样的玉佩?"谢昭宁问。
老者沉默半晌,开口:"白家老太爷当年,统共刻过两枚。一枚,随白家大小姐陪嫁进了镇北侯府。另一枚……"
"另一枚呢?"
"另一枚,老夫没见过成品。"老者摇头,"只听说刻好了,没送出去,白家就出了事。后来永陵大火,模具全烧了。这手艺,算是断了根。"
谢昭宁指尖发凉。陪嫁进侯府的那枚,她小时候见过,是母亲贴身之物,母亲死后随嫁妆封存。如今封存的嫁妆里,那枚玉佩还在不在,她还没机会查。而眼前这枚,从秦家庶女身上取下的——老者说,是第二枚,刻好了没送出去的那枚。
"老先生。"贺砚之开口,"第二枚没送出去的东西,二十年后,该落在谁手里?"
老者抬起脸。白翳的眼睛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当年白家订这两枚玉佩,不是白家自己用。"他说,"是替别人订的。一枚给白家小姐做嫁妆,另一枚……是给当年那位贵人,做定亲信物的。"
贵人。
谢昭宁问:"哪位贵人?"
老者又不说话了。他把玉佩包好,递回谢昭宁手里,忽然极低地补了一句:"你们走吧。这纹样认出来了,就别再往我这来了。我这条老命,还想多活两年。"
"有人来问过?"
老者没答,只朝后窗抬了抬下巴。窗纸破了个洞,外头院墙根下,蹲着个卖炭的汉子,箩筐里炭块码得齐整,眼睛却一直往这屋瞟。
谢昭宁把玉佩收进袖口,福了一礼:"老先生,多谢。"
"谢什么。"老者摆摆手,"白家当年对我有恩。老头子还欠着白家一条命,今天这话,算还利息。"
出了巷子,谢昭宁才开口:"他说有人来问过。楚王府的人,比我们快。"
"快一步,没问到东西。"贺砚之垂眸,"今夜我会派人守着他。"
"贺砚之。"她忽然问,"永陵大火,是哪一年?"
"天佑九年,冬。"
"天佑九年……"谢昭宁默算,指尖一顿,"那一年,我娘刚嫁进侯府。"
"你娘嫁进侯府,是天佑八年冬。"
谢昭宁一怔。天佑八年嫁入,天佑九年娘家就烧了。而她记事起,母亲从没提过娘家一个字。
"我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嫁进侯府以后,回过白家吗?"
贺砚之看着她,半晌才说:"你母亲病重那年,托我办事,说过一句。她说,白家回不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她话没说完就咳起来,后来再没提过。"
"回不去了。"谢昭宁重复这四个字,指腹摩挲着玉佩的纹路,"永陵大火,烧的不只是模具。烧的是白家的根。"
马车驶过城西时,影一贴到窗边,声音低得像风:"恒昌号那半本账,底下衬着一层旧纸,拆开看,是军粮的数目。天佑九年冬,白府那笔'青缎二十匹',其实是给北境送粮的记录。一匹缎子,折一石粮。"
"白府当年,给北境送粮?"她问。
"数目不大,一个月二十石。"影一答,"但记着年份——天佑九年到天佑十年。白府烧了,这账还在。"
马车继续往前走。谢昭宁靠在车壁上,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白家替贵人订玉佩;白家给北境送军粮;永陵大火,白家烧了。三条线,缠在一处。
当天午后,大理寺的帖子送到侯府。赵秉文亲自来的,手里捧着案卷,进门先拱手:"谢大小姐,西河一案,仵作已复验。抓痕、断甲、生前溺毙,桩桩件件,都按大小姐当日所言记录在案。"
谢昭宁坐在堂上,看他:"那赵推官此来,是来结案的?"
"正是。"赵秉文把案卷往前推了推,"按大小姐的验尸结论,此案定为他杀。但凶手是谁,无从查起。大理寺拟按'无名凶案'归档,暂停侦缉。"
"暂停侦缉。"谢昭宁重复这五个字,"死者身份都没查清,就暂停侦缉?"
赵秉文脸上挂不住:"死者衣裳是细绸,却无户籍文书。查了秦家,秦家说庶女三日前已自行出府,断了往来。人海茫茫……"
"一时之间,就打算撂了。"谢昭宁起身,"赵推官。我若说,这案子跟二十年前永陵白家的旧案有关,你还停吗?"
赵秉文脸色一变:"白家?白家都烧了二十年了,怎么又——"
"白家烧了,案子没烧。"谢昭宁一字一字,"玉佩纹样出自白家,白家当年替贵人订过定亲信物。它出现在溺死的女子身上,是有人拿它钓我。"
赵秉文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谢大小姐。"他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下来,"您知道不知道,这案子大理寺上头,有人压着?"
"谁压着?"
"您别问这个。"赵秉文把案卷收回去,站起来,脸色难看,"下官只能做到这儿了。定他杀,已经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再往下查……"他顿了顿,"谢大小姐,您娘家那头的水,比西河深。"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要走。谢昭宁叫住他:"赵推官。"
赵秉文站住。
"您今天说这话,我记着。"谢昭宁开口,"您脖子上的刀,我看见了。等我把刀挪开,您这案子,还得查下去。"
赵秉文没回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个"嗯",抬脚走了。
当夜,城东。
贺砚之的暗卫守在顾记玉作外头,换了两班。三更天,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栽倒。暗卫摸过去,看见白天那个卖炭的汉子倒在墙根,后脑一处血口,人还活着,被人打昏了。
屋里,顾老匠人坐在窗下,膝上摊着一块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只木匣,巴掌大,旧得发黑。
"来了?"老者听见脚步声,开口,"进来吧。再不来,这东西就得跟我一块儿进棺材了。"
谢昭宁推门进去。灯火下,木匣打开,里头衬着红绒,躺着一枚印章。玉质温润,印纽雕成一只回首的兽。她把印章拿起来,凑到灯下,翻到印面。
印面刻着四个字——不是人名。是"昭明商号"。
贺砚之看见那四个字,目光一凝:"昭明商号……二十年前,是白家的产业。"
"对。"老者点头,"白家老太爷当年让我刻玉佩时,顺手刻了这枚商号印。他说,白家的买卖,将来要留给外孙。这印章,是给白家大小姐肚子里那个孩子的。"
老者顿了顿,白翳的眼睛朝着谢昭宁的方向:"你娘当年,嫁进侯府不到一年就有了你。老太爷高兴,刻了这印,说等孩子满月,送到侯府去。"
"后来呢?"
"后来,永陵大火。白家没了。"老者摩挲着印钮,"这印,是老太爷出事前三天,托人送到我这儿的。他说,'老顾,这东西你替我收着,等侯府那孩子长大,你给她。'"
谢昭宁攥着印章,指节发白。红绒衬底上,印章压过的地方,露出匣底一行小字。她借着灯看,是三个字——
"那孩子。"
谢昭宁把印章贴进胸口。
"老先生。"她开口,声音哑了,"这枚印章,纹样跟那枚玉佩,是同一个人刻的?"
"同一个人,同一个模具。"老者点头,"玉佩是定亲信物,印章是传家信物。白家老太爷一辈子,就这两样东西是亲手刻的。"
"那您说,玉佩的模具烧了。"谢昭宁问,"印章呢?"
老者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
"印章的模具,"他慢慢开口,"没烧。老太爷把两副模具都给了老夫。玉佩那副,大火前就毁了。印章这副……"他弯下腰,从床底摸出一只油布包,一层一层解开,露出半截青石模具,"在这儿。"
油布包着模具,像包着一块烧红的炭。
"二十年了。"老者把模具推过来,"老夫守着它,等白家那孩子来取。今儿你来了,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谢昭宁接过模具。青石冰凉,指腹能摸到印纽回首兽的轮廓。
"老先生。"贺砚之忽然开口,"您方才说,玉佩是替贵人订的定亲信物。那位贵人——您认得出是谁吗?"
老者摇头:"老夫只管刻,没见过那贵人。只记得当年传话的,是白家老太爷身边一个姓金的管事。他说,这玉佩是给'贵人'的定亲信物,让老夫别多问。"
姓金的管事。谢昭宁和贺砚之同时想到——恒昌号掌柜,金老三。楚王府外管事金贵的三弟。
金。金家。
"金管事后来呢?"
"大火那年,死在永陵。"老者答,"白家烧了,金管事也烧了。一家子,就剩个弟弟在京城跑腿,后来进了楚王府。"
谢昭宁闭上眼。线头又接上一根。金家兄弟,一头连着白家旧事,一头连着楚王府。而那块玉佩,从贵人定亲信物,落到秦家庶女身上,被当饵抛出来钓她。
"老先生。"她睁开眼,把模具收进怀里,"这印章和模具,我收下了。往后您这儿,有人再来问,您就说——白家的事,一件都不知道。"
"知道。"老者点头,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他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扣着她腕子:"孩子。老夫有一句话,憋了二十年,今儿非说不可。"
"您说。"
"白家当年,不是烧死的。"老者压低声音,白翳的眼睛里像有两团火,"是有人,把白家点了。大火烧起来那天,老太爷给老夫送过一封信,说——'若老夫死了,让老顾把信交给侯府大小姐。'信里写着放火的人是谁。"
谢昭宁心头一震:"信呢?"
"信在老夫手里。"老者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只褪色的信封,递过来,"二十年了。老夫日日揣着,夜夜揣着,就等这一天。"
谢昭宁接过信。信封发黄,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白家老太爷的印。
"那孩子。"老者最后说,"你娘当年嫁进侯府,是带着满身的苦走的。白家的冤,你娘没来得及讨,你讨。"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谢昭宁把信、印章、模具一件一件收进怀里,直起身,朝老者深深福了一礼。
"顾爷爷。"她说,"白家的账,我记下了。"
她转身出门。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模具——"她问,"您说,玉佩那副模具,大火前就毁了。那玉佩的纹样,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刻吗?"
老者笑了。笑纹在昏黄的灯火里,像老树的年轮。
"会刻纹样的人,死了。可那纹样,还有一样东西带着。"
"什么东西?"
"模具毁了,样稿没毁。"老者说,"老太爷当年,留过一张样稿,藏在……"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屋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
"有人来了。"贺砚之按刀起身。
"藏在一处只有白家血脉能找着的地方。"老者飞快说完这句,把谢昭宁往门外推,"走!带着东西走!老夫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些年,够本了!"
"顾爷爷!"
"走!"
谢昭宁被推出门外。夜色里,巷子尽头响起脚步声,一队黑影压过来。贺砚之拉着她翻上院墙,墙下,那队黑影已经围住了顾记玉作的门。
"老先生——"谢昭宁在墙头回头。
屋里,灯火忽然灭了。
暗处有人低低说了一句:"动作快。样稿,印章,一样不能少。"
谢昭宁站在墙头,夜风灌进衣领。她攥着怀里的印章和信,指节咯咯作响。那队黑影她认得装束——楚王府的暗卫,她前世在宫变那夜见过同样的腰牌。
"走。"贺砚之拉着她落下墙,"他死不了。我的人,在后巷。"
马车在两条街外等着。谢昭宁坐进车厢,怀里三样东西硌着胸口。她掀开帘子,朝顾记玉作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起了火光。
"样稿。"她低声说,"顾爷爷说,样稿藏在只有白家血脉能找着的地方。贺砚之,白家血脉,如今还剩谁?"
贺砚之看着她,没有答话。
马车碾过夜色,火光在后头烧起来,越来越远。谢昭宁低头,借着车厢里最后一点余光,打开那只信封。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放火之人,姓萧,居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