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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烬 大靖永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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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昌二十一年,冬月廿七,冷宫。
屋外的火光把窗纸烧出半面彤红,宫变的喊杀声一浪接一浪,灌进这间连炭盆都没有的殿阁。谢昭宁蜷在墙角,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只青瓷酒杯,指尖冻得青紫,杯中毒酒映着窗外的火光,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喝。
不是不想喝,是握不住。这双手十天前还被人锁在刑架上,十根指头断了四根,如今连一只酒杯都端不稳当。
"谢氏昭宁,赐鸩酒一杯,即刻饮下。"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镇北侯府,谋逆大罪,满门抄斩。那道旨意是三天前下的,盖着鲜红的东宫印鉴。
她谢昭宁,镇北侯府嫡女,差一步就要做上太子妃、再做上皇后的人,如今蜷在冷宫里,连哭都哭不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一双眼珠子空落落地盯着那杯酒。
十年前,萧景珩跪在镇北侯府门口,说这一生定不负她。三年前,他在东宫握住她的手,说等他登基,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七天前,她父亲谢广陵被押入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三天前,抄家的官兵踏进镇北侯府,她眼睁睁看着祖母被拖出松鹤堂,看着兄长谢怀瑾在刑场跪了一整日。
而她,一杯鸩酒,就是太子殿下赐给她最后的体面。
门,被撞开。
进来的不是太监,不是宫人。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闯进殿来,肩头扎着半截断箭,左臂的衣料被刀锋豁开,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跌跌撞撞扑到谢昭宁面前,那双常年清冷无波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
贺砚之。
靖王世子贺砚之。她从前见了他,从来都是远远避开的——她嫌他寡言,嫌他阴郁,嫌一个堂堂世子,成日泡在刑狱里,满身血腥气。她前世所有的温柔小意,都给了萧景珩一个人,从没正眼看过这个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男人。
"走……"谢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宫门要破了,你走啊!"
贺砚之没走。他弯下腰,把蜷在墙角的她捞起来,动作笨拙又用力,像是怕她碎在怀里。他左臂的血顺着袖口滴落,砸在她苍白的指尖上,温热得烫人。
"我背你。"
"你疯了?外头全是叛军,你背着我,走不出去的!"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逃命,"走不出去,也要走。"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把她背了起来。谢昭宁趴在他背上,鼻尖撞上他肩头那截断箭,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可他一言不发,只是背着她在火海里穿行。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他玄色的衣袍浸得透湿。
她想起很多年前。十四岁那年,镇北侯府也下过这样一场雨,他奉旨来府上送赏,她嫌他阴郁,躲着没见他。后来母亲问起,她还撇着嘴说:"那个靖王世子,成日板着一张脸,看着就晦气。"
现在这张"晦气"的脸,正背着她往火里闯。
宫门在望,叛军的火把已经烧到了城墙根。贺砚之脚下一顿,谢昭宁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可喊杀声太大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他转身——一柄长枪从斜刺里刺过来,他把她往怀里一带,用自己的后背迎上去。
血,溅了她满脸。
"贺砚之!"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双手攥紧他的衣襟,指头一根一根地用力,却摸到他后背一片滚烫的湿黏。他低下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血沫先涌了出来。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弯了弯,像是在笑。
谢昭宁只来得及听见他最后几个字,被火光和喊杀声撕得七零八落:
"……下辈子,我早点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昭宁是被冻醒的。
膝盖疼。疼得像是跪在碎瓷片上,骨头缝里都在发颤。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先妣的牌位,香炉里三炷香燃到一半,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她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祠堂?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完好,细白纤长,没有刑架留下的断指伤疤。她扯开袖口,腕子上一道浅淡的胎记,红得像是谁用朱砂点上去的。
十四岁。这是她十四岁时的身子。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灌进来,前世今生搅成一团,她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梦。她记得冷宫里的毒酒,记得宫变的大火,记得贺砚之把她往怀里一扣,后背撞上那柄长枪,血溅了她满脸。她记得自己在他怀里合上眼,听见他说:"下辈子,我早点来。"
然后她就跪在了这里。十四岁,腊月,谢家祠堂。距离那场灭门之祸,还有整整三年。
谢昭宁吸了一口气,吸进满口冰凉的空气,冷得肺腑发颤。她直起腰,盯着先妣的牌位看了许久,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萧景珩。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一字一字地嚼碎,吞下去。
这辈子,她不做他的太子妃了。她要做他的催命符。
"大小姐!"祠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丫鬟双喜提着灯笼小跑进来,见她跪在地上发怔,吓了一跳,"您怎么还跪着?老太太说了,今儿罚跪一炷香就够,快起来,小心冻坏了膝盖。"
罚跪。对了。今儿白天,她为了给母亲上香的事顶撞了继母周氏两句,周氏便罚她来祠堂跪着,说是让她"静静心"。
前世这时候,她跪完祠堂回去,喝了一碗谢云萝送来的补汤,还觉得庶妹懂事贴心。后来这碗汤她喝了整整三年,身子一年比一年虚,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个药罐子。
"双喜。"谢昭宁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声音却稳得不像话,"今日府里,可有人给我送过什么?"
双喜一愣:"大小姐说的是……云萝小姐方才遣人送了盅补汤来,说您跪祠堂伤了身子,特意用老母鸡炖的,还在偏厅温着呢。"
补汤。
谢昭宁眼皮一跳。前世那碗补汤,也是谢云萝送的,喝了三年,她到死都没察觉里面有慢毒。直到冷宫那杯鸩酒下肚,她才隐约想明白,自己这具身子,早就被人一点一点掏空了。
"别端来。"谢昭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压得干干净净,"送去厨房,让厨娘把药材一样一样拆出来验。别声张,就说我近日胃寒,想看看是什么药材炖的。"
双喜虽满心疑惑,却惯来听话,应声提着灯笼去了。
谢昭宁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腊月的夜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抬手摸了摸腕间。空的。
母亲留给她的那只玉镯,不见了。
那只镯子,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给的陪嫁,水头极好,镯内刻着一个"白"字。母亲去世后,她一直戴着,从没离过身。前世她死的时候,那只镯子还好好套在腕上。
可现在,腕间空空如也。
谢昭宁心头一沉,随即理出个头绪来——重生回来的时辰,是腊月初三。前世这一年腊月初三,她罚跪祠堂,当夜玉镯便"不小心"落在了花园里,找了三天才在池塘边寻回来。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粗心,现在想来……
那只镯子,八成早就落在了继母周氏手里。周氏是当家主母,管着整个侯府的内务,也管着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前世她到死都没要回过母亲的嫁妆账本,那些铺子、田产、银钱,后来全便宜了谢云萝的嫁妆箱子。
"娘。"谢昭宁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唤了一声,"你放心。你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当夜,谢昭宁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先去了祖母的松鹤堂。
秦老夫人的屋里燃着安神香,老太太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跪够了?"
"跪够了。"谢昭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脚榻上坐下,仰头看着祖母。烛火映着老太太的脸,比前世记忆里要精神许多——前世这个时节,祖母已经因为操持母亲嫁妆的事,和周氏闹过一场,气得病倒了半个月。
"祖母,孙女儿有一事想问。"
"问。"
"母亲的嫁妆,如今在谁手里?"
佛珠停了一瞬。秦老夫人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道:"在你继母手里。怎么,惦记你娘的嫁妆了?"
"惦记。"谢昭宁坦然道,"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孙女儿想一样一样拿回来。"
老太太没接话,捻着佛珠沉默许久。窗外雨声渐密,烛火把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过了好一会儿,秦老夫人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今日顶撞周氏,是为这个?"
"是为这个,也不全是为这个。"谢昭宁垂着眼,声音放轻,"祖母,太子前些日子托人带话,说想定下与孙女儿的口头婚约。父亲已经动了心。"
秦老夫人捻珠的手彻底停住。
"孙女儿想退了这门婚事。"谢昭宁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太子此人,薄情寡义,他日恐会给侯府招来灭顶之灾。"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安神香的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绕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圈。过了许久,秦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你倒比你爹看得明白。太子……老身也瞧着,不是良配。"
谢昭宁心里一松,眼眶却莫名发酸。前世祖母也说过这句话,可当时她一门心思扑在萧景珩身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嫌祖母老糊涂。
"只是退婚一事,牵扯甚广,不可鲁莽。"秦老夫人看着她,"你娘的嫁妆账本,明儿我让人从周氏手里要回来,就说是我要查旧账。你既打定主意,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是,孙女记下了。"
秦老夫人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倒是与往日不同。方才在祠堂,可是梦见了什么?"
谢昭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下眼道:"梦见娘了。娘在梦里跟我说,让我别怕。"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半晌,摆了摆手:"去睡吧。"
谢昭宁起身行礼,走到门口,听见祖母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娘当年……死得不干净。"
谢昭宁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她攥住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却滚烫。
雨还没停。
谢昭宁提着灯笼穿过回廊,双喜在前面引路,主仆二人正要拐进垂花门,谢昭宁停住了脚步。
廊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细雨,手里没有撑伞,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灯笼光映过去,露出一张清俊冷冽的脸——眉骨微沉,眸色极深,唇线平直,下颌绷出一道锐利的弧度,肩头的水珠顺着衣料滑落,无声无息。
贺砚之。
谢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临死前,她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张脸,满身是血,替她挡下那一刀。她记得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被火光和喊杀声撕碎,她终究没能听清。
可如今,他就好好地站在这里,一袭玄衣,肩落细雨,眉目清冷,没有那截断箭,没有那道刀伤。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
"世子。"谢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可攥着灯笼的手指发白,"深夜造访侯府,不知有何贵干?"
贺砚之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雨里,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那盏摇曳的灯笼上,又移回她脸上。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可谢昭宁却莫名从中读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雨水浸过的凉意:
"谢小姐。"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口:
"今晚的雨,与三年前镇北侯府那场,像是不像?"
谢昭宁指尖一颤,灯笼的光晃了晃。
三年前。她十四岁生辰那日,镇北侯府也曾下过这样一场冷雨。那日贺砚之奉旨来府上送赏,她嫌他阴郁,躲着没见他。后来母亲还笑她不懂事,说靖王世子冷面冷心,倒是个实诚人。
可他怎么会记得那场雨?
"世子说笑了。"谢昭宁压下心头惊涛,面上纹丝不动,"三年前的雨,谁会记得。"
贺砚之看着她,弯了一下唇角。那个笑极淡极淡,像是雨夜里一闪而过的光,可谢昭宁看得分明——他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如释重负般的东西。
"谢小姐说得对。"他说,声音低下去,"三年前的雨,本不该有人记得。"
他向她颔首,转身,玄色大氅在雨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一步一步,走进廊下的阴影里。
谢昭宁站在原地,提着灯笼,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夜风裹着雨丝扑在她脸上,她攥着灯笼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心里翻江倒海。
他说"本不该有人记得"。
可她记得。他也记得。
——他也回来了。
谢昭宁抬头,望着贺砚之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觉得,这一世,她好像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