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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福禄子 世人心里的 ...

  •   七岁,靖国三皇子白闵因童言无忌触怒父白王白肃钦,驱逐出皇宫,下放至丞相府。

      同年十一月,白王正式确认质子人选,与此同时,白闵被册封为福禄子,寓意南北两国福气天长地久。

      第二年春,尉迟兄妹接到一封家书,亲笔,来自宫中,落款是其母郭氏,郭玲珑。

      “蒙皇上开恩,你们的父亲一切都好,”郭玲珑简单提了一笔自己的处境,正如白闵向魏相打听的那样,他们的母亲入宫当了宫人,因为处事周到,能力干练,加之郭氏也算名门,写下这封信时郭玲珑已然升任女官,“只是……还是要在狱中待上一阵子。”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提心吊胆整整一年,尉迟兄妹已经不再奢望与父母亲团聚,薄薄的一张信件轮流拿来拿去,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信一端的郭母显然知道了再过四年她那一双儿女就要跟着福禄子前往北衡的消息,字的末端洇开,显然是被泪水浸过:“此去路迢,恐怕……一生再难相见。延儿,延儿,切记,照顾好你的主子,月儿,还有,你自己 。”

      “娘亲……”尉迟月听哥哥念信,听着听着哭作一团,往哥哥怀里钻。尉迟延没掉眼泪,只是握着信的一角发呆。白闵爹不疼娘也没来得及爱,但他经历过很多分别的时刻,心知这会儿不是自己该打扰的时候,于是悄悄潜入,偷了张小凳子就走了。临走时他瞄了眼互相依偎的尉迟兄妹,心中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羡慕。

      那件事后白闵跟尉迟延的关系没以前那么僵硬了,而被册封为福禄子以后,像是完完全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白闵的性子收敛了一点,也不再提关于读书的事了。

      于是福禄子大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那你岂不是要无聊死了,”尉迟延看不下去了,给白闵出主意,“跟我去习武吧。”

      白闵对习武为数不多的记忆是皇宫禁军,披坚执锐,个个挺拔高大英俊潇洒,很符合白闵对于英雄的向往,于是怀揣着这样一个英雄梦,他兴高采烈地跟着尉迟哥哥走了:“好啊好啊。”

      ——不好!福禄子要去习武!

      这点事自然没能逃得过丞相的耳朵,没过几天丞相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吓得手里的茶盏差点脱落:“这等要紧事,怎么才说!”

      管家微微一笑,以一种谈论趣事的语气安抚,原来小皇子终归是小皇子,从小娇生惯养,练了几天就腰酸背痛,喊苦喊累的,哭哭唧唧又躲回去了,到现在还没从床上下来呢。

      “这……”魏相又好气又好笑,倒是忘了跟尉迟家那出主意的混小子算账,“不成气候的小东西。”

      “这不正是大人想要的嘛,”管家附和道,“一个花瓶一样的质子。”

      “是福禄子。”

      丞相佯装严肃地纠正道,主仆二人对视了一下,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碎了半边天,很快带下去层层叠叠的晚霞与云彩。

      是夜,娇生惯养的小皇子百无聊赖,在伴随胆大包天的呵斥里翻了个身。尉迟延看着白闵这样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坏了 ,拂袖而离。

      不成器就不成器啦,白闵认命地想。扎了半天马步,四肢还是酸痛的,他伸伸胳膊伸伸腿,想到前些日子月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小人书,又高兴起来,和月儿厮混去了。

      相府有座杂物间,清理时偶尔会掉出不少好东西,这些东西对于大人来说一文不值,对于孩子而言却是可以打发一整天的宝物:笔墨,针线,刺绣,饰物,包括……一篮子的小人书。

      尉迟延每次回院子都会发现家里又多了东西。

      简直像个收破烂的!哪里有身为皇子的样子!尉迟延气极,恨不得扭头主动跟魏相告状。

      不过这些用不着尉迟延告诉,福禄子身边到处都是眼线,魏相自然也知道白闵的一举一动。距离小皇子受封福禄子一年过去了,魏相自觉自己已然非常了解白闵——这孩子没什么好提防的,就是个资质平庸的小娃娃。

      魏相放下了心,便跟白王禀报了这件事。质子用不着学富五车,但若不通礼仪且大字不识一个,传到南衡只会让人笑话。

      白王沉吟片刻答应了。

      “皇上放心,”魏相体贴道,“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臣有数,臣找来的夫子也更有数。”

      大人间的暗流涌动锁在府里的白闵自然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莫名其妙重新拥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与此同时,最高兴的还是尉迟月,因为她可以旁听。

      两个孩子打闹了一阵,不久都累着了,一个叠着一个窝在床上睡着了。尉迟延进屋把最上层的妹妹揣在怀里,而白闵已然缩成一团,沉甸甸地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柔和,包拢住孩子沉睡的脸,续起来的乌发长而柔软地洒在小背上,尉迟延看着白闵微微落下的长眼睫,有些出神。

      也没什么不好,习武不适合你。算了。

      尉迟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照顾好白闵就带着妹妹离开了,自此再也没跟提过习武的事。

      夫子之事安排在第二年,因为春节快要到了。

      岁首是白闵的生辰,府里上上下下除了辞旧迎新,还要为福禄子准备一场福禄宴。

      “我怎么感觉怪怪的呀,”忙完了的尉迟月歇下来,托着脸看着哥哥贴年画娃娃,有些羡慕哥哥怎么长得那么高,而她自己还是小小的个子,她掰着手指头算啊算,“你看啊,福禄子,福禄子,福气,还得有钱吧?但是咱们殿下明显也没什么钱和福气,大人说什么福禄嘛!”

      “等你长大一点就懂了,”尉迟延从凳子上跳下来,看了看位置和画上两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像白闵,于是努了努嘴,“世人心里的投射罢了,就像上面这些画。”

      既然是假,那费劲贴它干嘛?

      尉迟月隐隐有些懂了,也随着哥哥一起打量门上笑呵呵的年画娃娃,还没有看出什么名堂,白闵回来了。

      他穿的还是出门时的那套衣服,裁剪依然妥当,边角依然一丝不苟,神情却是比今早出门时放松了许多。这么快回来,尉迟延奇了:“用膳了没有?”

      “没有,”白闵笑了一下,清秀漂亮的脸蛋上泛着欢欣,“我跟丞相说了,以后他们爱办什么宴都跟我无关,反正我只想跟你们过节。”

      尉迟延乐了:“那狗丞相岂不是要气死了?”

      白闵认真回忆了一下,那老头听见他说那些话,枯萎的老脸扭曲,貌似是跟胡子一样白了。

      “好像是有那么点。”白闵围着年画娃娃转了一圈,又转悠到尉迟兄妹身边去了。

      尉迟延其实也很高兴,两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慢慢把白闵当弟弟看待了 :“那就委屈殿下咯。”

      三个孩子渐渐走远,门上贴着的一对娃娃仍在没心没肺地笑着,憨态可掬,好像真能给这个国家带来福气似的。

      这一天很快过去了,过了夜,白闵又长了一岁。而白闵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年,远在南方的另一个国度,也就是他即将出质的衡国,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事变。

      “李恪死了?!”

      白王大喜。

      “是,”探子回报,“登基的是……”

      “朕知道!”白王兴奋地打断探子。据他所知,李恪的儿子就一个能力出众,许多次议事都是那位出面,白王私心也很欣赏,确信那就是北衡下一任皇帝——反正他要是李恪,他一定会这么选,“李洵!”

      “是……五皇子,李胧珠。”探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用事实打破了皇帝的猜测。

      “李胧珠?”

      李胧珠是谁?

      白王一怔。

      没听说过。李恪是病糊涂了?

      “你退下吧,”白王挥挥袖子,待探子离开后,目光缓缓移向身侧默然不语许久的弟弟,“保川王,你怎么看?”

      “臣弟认为,此事有些蹊跷,”白镇羽也有些惊讶,南衡与北靖一样,都由王族在边境驻守,作为李恪能力最拿得出手的儿子,白镇羽与李洵打过交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是李恪死后留的后手,皇兄不可不防啊。”

      “防不防另说,北衡都城的探子还没回来,”白王很快想出了对策,竟然笑了,运筹帷幄的样子,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会为了质子之约打发得措手不及的稚嫩新皇的影子,“你说,当年李恪把朕逼得那么狼狈,这次朕是不是也该回敬一下?”

      “质子之约?”白镇羽当年也被那条约定纠缠得不轻,转瞬间就明白了哥哥的意思,赞许地说,“皇兄英明,正好可以借此事看看这位新皇的处事手段。”

      “我所记不错的话,衡王除了那五个儿子,还有个小公主,”白王慢条斯理道,“似乎受宠得很……跟她的好哥哥们关系匪浅呐。”

      “皇上的意思是……”白镇羽尝试接话道,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又沉沉地叹了口气,明白这次又得是他出面,话到半截有些泄气地落下了,有些失望,原本他真的以为这是一场兄弟情深的家宴,“臣弟明白了。”

      “这件事之后,军饷案的那几个罪臣我可以召回你的身边。”

      在身后,白王忽然开口,笑吟吟的,好像是给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一样,保川王脚步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是,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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