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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米 阿弥陀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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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族少年追上了他,白闵当然意识到了,一言不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扭了过去。
“别跟着我。”
“我的名字是阿离布,”异族少年满怀歉意地说,声音出奇得好听,“你呢?”
“……白闵。”
白闵本想扭头就走,但或许是异族少年的声音温柔过头的缘故,鬼使神差地,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白米?”阿离布眨了眨眼,笑了,笑容与他的声音一样温柔,“听起来很好吃。”
“……你真是异族人吗,”白闵没去纠正阿离布的叫法,他忽然觉得有时候换个名字也挺不错的,“你官话说得真好。”
“谢谢,”阿离布诚恳地说,“我母亲是中原人。”
哦。
白闵想,原来是这样。
几步路的功夫,院子就到了,白闵却是不想让这个异族少年这么快走了,而他当然也不愿意那样直白地说什么“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玩”之类的话。
“我在这里做工,”白闵指着最偏僻的一角,眼睛不眨地说,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松地说谎话,“这里住着一个小姐。”
听见“小姐”二字,阿离布显而易见拘谨了起来。院里确实晾晒着几件颜色粉嫩的衣服,白闵见异族少年信了自己的鬼话,不由得笑了,金眼睛亮亮的,有些狡黠,一下子把阿离布吸引住了:“她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放心吧。”
大树底下有几个破破烂烂的石头墩子和一块石桌,日晒雨淋的,不是很干净。白闵打了桶水,笨拙非常地收拾好了,收拾完半身衣服已经湿透了,阿离布坐在一旁等得很耐心:“你看起来好像也不全是中原人。”
“我是南靖……不,”白闵清清声音,“我爹是南靖商人,我娘是异族人。”
边境之城常有这种身世的孩子,阿离布见过不少,很快就被白闵说服了。
“你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白闵忽然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阿离布的眼睛,棕黑的,与大多数中原人一样的瞳色。
好久没有人夸过他的眼睛了。
白闵回到偏房换了身衣裳,手还是湿漉漉的,他下意识捧了一下自己的脸庞,滚烫。
白闵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而坐着的阿离布却是已经站了起来,像是要走。
不许走!
少年想着,忽然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好看的脸儿仰起来,红通通的,好像在生气。阿离布低低地看着白闵——他真小,阿离布觉得自己有必要坐下来才行。
白闵拦住他,虚张声势地说:“刚……刚刚的事还没过去呢!”
“我的哥哥冒犯了你,”阿离布正色起来,“等我回去,我会跟我的阿父说这件事的。”
不是这个……不,等一下。白闵气鼓鼓地扬起眉:“不准提这个。”
什么?
阿离布愣住了。
“不,不是不许提,我的意思是,”白闵慌忙说,脸越说越红,“我好不容易忘记的……不是……我是说,我要去拿香料和草药的……啊,也不是,我,我……我……”
我不想你走。
白闵还是说不出口,磕巴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算了,他泄气地坐下——没意思。
“药草和香料?”白米小兄弟好像不是很高兴,阿离布尝试捕捉关键词理解问,“做什么?”
“院里有虫鼠,”白闵告状似的说,“夜里会爬到身上的那种。”
“那我捉只猫儿给你吧,”阿离布笑着说,“你要不要?”
猫儿?
白闵傻住了,他还没想过院里原来可以有别的活物。
“我跟她商量商量……”白闵犹豫地看了眼尉迟月飘起来的衣服,却是转念一想,不对呀,我才是小姐……呸,我才是少爷呀?
白闵傻乎乎地把阿离布送走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没跟人约时间。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白闵的心怦怦乱跳,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看着倒在地上的桶发呆。
猫儿会来吗?猫儿什么时候会来?是什么样子的猫儿来?白天来,还是夜里来?
他……也会来吗?
接下来白闵一整天都是魂不守舍的。
他仰头数树上的叶子,发现叶子会掉,怎么数也数不清。天空阴沉的,但是望久了还是眼疼。白闵又跑去数自己藏起来的小金子,一个两个三个的,都是他认识的,白闵数来数去,翻起了刚搬来时带着的箱子。
翻着翻着,白闵“啪”的一下又把箱子合上了。
相府里的小人书还在,不少都是像粉黛记那样的爱情故事,里头有好些男男女女亲亲密密的画儿。过去白闵看得懵懵懂懂,然而今天他一翻开,看见陡然扎进眼里的画儿,白花花的,吓得白闵一下子别过了眼。
尉迟大哥说得真不错,看小人书看多了真的会看坏脑子的。
白闵诚惶诚恐地把书藏了回去。不久,尉迟月也回来了,高高兴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出去做工的。
“我去看庙会了,”尉迟月喜滋滋地跟白闵说,“我还看到了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和尚。”
白闵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对了殿下,”尉迟月问,“草药呢?”
“不用草药了,”白闵说,“过几天会有猫儿。”
“猫儿!”尉迟月叫起来,她觉得今天的庙会果然是去对了,好多好事发生,东张西望问,“哪儿呢?哪儿呢?”
“会有的,”白闵神秘兮兮地说,“我说有就是会有的。”
尉迟月狐疑地瞄了眼殿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等等,你等等,”结束了又一会儿,白闵这才想起刚刚尉迟月说的第一句话,叫住了她,“月儿妹妹,你方才说……什么和尚?”
月儿妹妹早跑远了,临了做了个鬼脸,白闵有些无奈地站住了——他到底不是尉迟延。
说来,尉迟大哥好久没信了。
白闵神智清醒了一些。
见面不用提了,北衡摆明了是想用身边人威胁他,令他乖乖听话。白闵估计还得等一等,就眼下这个情况,还是老实一些为好。
……所以养只猫儿应该不算是不老实吧?
不久前的小心思又悄悄浮上来了,白闵浮想联翩,转头一不小心踏空了台阶,少年塌坐在地,揉揉有些扭到的脚踝,举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一拳,决定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阿嚏——”
在院墙的另一端,索契族的少年打了个喷嚏。
“我听中原人说,这是有女孩在想念你。”耶律阿钵里走近,玩笑似的说,阿离布蛰伏着身子,没有搭理他,目光如炬,好像一只逡巡的大鸟。
找到了。
阿离布轻柔地拨开土块,缝隙里,一只白色的小东西“咪咪咪咪”地叫,被捉在手里时声音又响了一些,原来是只白色小猫,出生没几天的样子,才巴掌大。阿离布看了眼大哥,吩咐说笼子拿来。
说着,阿离布别过脸,喷嚏不断起来,好不容易才停下。
阿钵里喜笑颜开地去找笼子,明白阿离布是不会去跟阿父告状了。
“不是女孩。”
阿离布觉得阿钵里说得不对,有些执拗地纠正。小白猫装进笼里乖巧极了,也可能是吓的,喵喵咪咪几下缩在角落里不做声了。
“你要带回草原?”阿钵里不赞成地说,“它活不久的。”
“不带回去,”递过去时,阿离布又打起了喷嚏,“……况且你不是不知道,我一靠近它们就难受。”
阿钵里想他当然不会不知道。
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我以前也有,”阿钵里掂了掂手里的笼子,朝里头看了一眼,猫咪似乎本能地不喜欢他,不停地哈气,阿钵里不是很在乎——当然,如今他早就不在乎了,“不过被丢了。”
什么时候?
阿离布一愣。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事。
……当然是你和你妈突然闯进我阿爸帐篷的时候。
阿钵里一言不发,迈着步子走了,笼子被他随手搁置在杂物架子上,歪歪扭扭的。
里头的猫儿又凄凄厉厉地呜咽起来。
阿离布手忙脚乱安抚着,又打起了喷嚏。
高墙的一头少年正忍着难受抓猫儿,另一头,另一个少年惴惴不安地等猫儿。唯一的少女在怀春,蠢蠢欲动的,也是在这些天,她来了初潮。
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女人?尉迟月羞涩地想。
会仪馆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尉迟月只好向为数不多的女眷沈婆请教。比起喜欢三申五令,大耍威风的沈伯,他的妻子沈婆更温柔和爱得多。沈婆的颈上戴着一块精致的金镶玉链子,很衬皮肤的颜色,尉迟月一见面就注意到了,大大方方地夸赞了起来。
“老头子给我的,我也觉得美得很,”沈婆笑着说,“以后呀,你也让你的夫君送你,嗯?”
这样的调侃声是尉迟月从来没有听过的,她有些害羞地闷下了头,满脑子都是上午的庙会,人挤着人的,好多的人啊!女孩淹没着,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没看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绊倒在地,有人越过她,有人踩了她几脚,有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是个光脑门的,眉清目秀的少年和尚。
“阿弥陀佛。”
尉迟月连连道谢,小和尚双手合十,鞠起身,朝着尉迟月行了一个佛礼,蜿蜒着步子,逆着人群,慢吞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