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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宫中密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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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东京城,天冷,矾楼的生意却比往常更红火了。
大堂里热气腾腾,划拳声、丝竹声混在一起,跑堂的伙计端着铜锅子穿梭其间。二楼雅座,三楼包厢,全都是满的。
柳三娘靠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眼睛却一直没闲着。她发现,这两天矾楼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客人们喝酒时,总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还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比划着什么。
她把伙计叫过来,低声问:“这两天怎么回事?客人们聊什么呢?”
伙计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掌柜的,您没听说吗?外面都在传,说先帝真宗留了一份密诏,说当今官家……得位不正。”
柳三娘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谁传的?”
“最早是从那个替人代写书信的落第举子嘴里漏出来的。叫什么周文远,就爱喝两口黄汤,一喝多就没把门的。”
柳三娘没说话,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当晚就把这事报给了褚怀章。
褚怀章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当然听过官家的身世——仁宗皇帝很可能不是刘太后亲生,生母是李宸妃。但先帝真宗留下的遗诏写得明明白白,命刘太后“权兼取皇太后处分”,官家继位名正言顺。这么多年,朝堂上早就无人敢提,如今有人拿密诏做文章,分明是要把水搅浑。
“上头怎么说?”柳三娘问。
“府尹让我立刻查禁,抓人结案。”褚怀章把案卷合上,“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流言背后是谁在推?不查清楚,抓十个周文远也没用。”
他转头吩咐赵虎:“去把周文远带回来。”
赵虎找到周文远的时候,这落魄举子正躲在城西一间破客栈的柴房里,冻得缩成一团。
“别抓我!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文远被赵虎像拎小鸡一样提溜出来,一路嚎叫,惹得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到了开封府偏房,他跪在地上,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不等褚怀章开口,就自己先招了。
“大人,我真不知道那是密诏!我就是个替人抄书的,哪敢惹这种事!”
“别嚎了。”褚怀章坐在桌后,冷冷地看着他。
周文远抹了一把鼻涕,磕磕巴巴地交代:“大概十天前吧,我在矾楼后巷的茶摊上歇脚,摆了个摊儿,代写字。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找上我,问我是不是能代写书信,字写得怎么样。我说我字好得很,他就给了我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褚怀章挑了一下眉。二十两银子,够周文远这种人吃喝大半年了。
“是,二十两。他说让我帮他抄一份东西,抄得工整些,一个字都不许错,也不能问是什么。只要活干完,银子当场结。我当时缺钱缺得厉害,就答应了。”
“你抄的时候,没看看写的是什么?”
周文远脸上露出一丝心虚,缩了缩脖子:“看了……但没敢细看。都是些宫里的秘闻,有‘先帝’、‘刘太后’,还有什么‘李宸妃’之类的。我一看这牵扯到宫里,吓得手都抖了。但那人给钱痛快,我寻思着,抄都抄了,抄完了,拿钱走人。”
“原稿呢?”
“原稿那汉子拿走了。”周文远急着补充,“他让我把抄好的抄本塞进一个箱子里,说会有人来取。我连箱子都不敢碰,我真不知道那是密诏啊!”
“你不知道?”褚怀章冷冷道,“不知道,你还敢在矾楼里吹牛显摆?”
周文远的脸色瞬间尴尬起来,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我……我那天喝了点酒,跟几个人显摆说,我最近接了个大活儿,抄了一份连官家的事都敢写的东西,还说那银子给得痛快。我就吹了两句牛,谁知道那几个孙子嘴那么碎,一传十十传百,就传成什么‘密诏’了!大人,我就是个吹牛的,我是真没那个胆子往外传啊!”
褚怀章没理他的狡辩,问:“那汉子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脸没怎么看清,有络腮胡。”周文远努力回忆着,“对,他走的时候往内城方向去了,我看他靴子上好像沾着点红土。”
“红土?”柳三娘在旁插了一句,“那方向,过了州桥往北,是皇城根下。普通老百姓可不敢往那边去。”
褚怀章沉吟了片刻,转头看向苏檀。
苏檀从周文远那搜出来的几页草纸里抽出那张潦草的底稿,凑到灯下仔细看着。先用鼻子闻了闻,又从旁边的小木箱里取出一把细细的小刀,在纸面上轻轻刮了一点点纸屑。
“大人,这纸是最便宜的竹纸,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烟墨,市面上到处都是。”苏檀把纸屑放在瓷碟里,然后又贴到鼻尖闻了闻,“不过这纸面上有一股极淡的龙脑香,龙脑香是上等香料,用来熏屋子防虫的,只在宫里内侍省或御书房用。”
“宫里出来的东西?”褚怀章问。
“不一定是宫里出来的。”苏檀放下纸,斟酌了一下用词,“也可能这纸曾在宫里放过。但问题是,普通人接触不到宫里的用物。这个抄本,要么是在宫里写的,要么是有人从宫里把纸带了出来。”
“再查查纸的茬口。”褚怀章说。
苏檀拿起那张草纸,对着灯看了一眼边缘:“这纸虽然是竹纸,但裁切的边缘很整齐,是用专门的切纸刀裁的。民间小作坊一般是用剪刀,裁不出这么平的边。这纸的裁切工序,也是宫里或者官署的作派。”
“所以,让周文远抄东西的那个人,要么是从宫里出来的,要么跟宫里有关联。”褚怀章总结道。
“大人,光凭这点线索,查到宫里,太难了。”柳三娘收起了扇子,“宫墙那么高,咱们的人进不去。”
“不急。”褚怀章把草纸放在桌上,转头对赵虎说,“先查那个络腮胡。从矾楼后巷到州桥,附近的铺子、脚店,挨个问。另外,让老崔把周文远描述的那人的相貌画下来。”
赵虎带着人连查了两天,从矾楼后巷一直查到州桥,还真问出了点眉目。
矾楼后巷一家卖炊饼的摊贩说,十来天前确实见过一个穿短褐、留络腮胡的汉子,在摊前买了两个饼,然后往内城方向走了。那汉子靴子上的红土,摊贩也注意到了。摊贩说,那红土是皇城根下修河工挖出来的河泥,普通老百姓根本不会踩到那种土。
“这人在皇城根下活动。”赵虎回到府衙,把线索报给褚怀章,“皇城根下除了当官的,就是宫里的太监和内侍。”
正说着,崔白推门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周文远描述的络腮胡画像。
“褚大人,画像我画出来了。不过,你们光查一个跑腿的,没用。”崔白把画像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人脸,“这人的长相太普通了,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真正该查的,是那份抄本。”
“抄本有什么问题?”赵虎问。
“抄本我还没见着。”崔白耸了耸肩,“但周文远说,那汉子让他抄完了塞进一个箱子里。普通人用包袱裹了就完事,哪来的箱子?这说明那汉子背后有个门面,或者他长期替某个门面跑腿。”
褚怀章眼前一亮:“你说得有道理。赵虎,去查矾楼后巷附近,最近有没有人订做过木箱,或者有什么铺子需要大量木箱的。”
赵虎领命走了。柳三娘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大人,我觉得,咱们查的方向可能偏了。”
“怎么说?”
“您想,那汉子让周文远抄了一份密诏。抄完了,他把抄本塞进了箱子。但周文远自己又偷偷留了几张草纸。这就说明,抄本不止一份。”柳三娘分析道,“那汉子把抄本带走,肯定是要往外传。但周文远这张嘴,又提前把事漏了出去。这两条线,一条在暗,一条在明。明的已经在矾楼传开了,暗的那条呢?那汉子把抄本带去哪了?”
褚怀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传到哪里,哪里就会冒出流言。柳掌柜,你盯着矾楼和各大茶楼、瓦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也在传这件事。赵虎去找箱子,苏檀再去周文远那搜一趟,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去禀报府尹,先压一压外面的流言。”
然而,事情的变化比褚怀章想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