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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矾楼灯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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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五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东京城一百二十坊的灯火,把汴河的水面烧得滚烫。矾楼,这座天下第一酒楼,今夜亮如白昼。三楼雅阁的灯火映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但此刻,雅阁外头却死一般寂静。
开封府推官褚怀章踩着满地碎瓷片走上三楼,鼻尖萦绕着浓重的焦糊味。两个矾楼伙计正趴在走廊尽头干呕,空气里除了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混杂着炭火和酒气。
“大人,门撞开了,人……人在里头。”矾楼一个跑腿伙计满头大汗,腿肚子直转筋。
褚怀章没理他,跨进雅阁。屋内陈设奢华,波斯地毯被烧穿了一个大洞,正中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具漆黑的焦尸。尸体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桌案上的酒菜完好无损,连酒壶里的酒都没洒出几滴,只有死者手边的一盏油灯,灯油烧得干干净净,灯芯只剩一小截焦黑。
门窗是从里面反锁的。无火源,无打斗。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把自己烧死了。
“自焚?”旁边的书吏小声嘀咕。
“你自焚能坐得这么直?活活烧死的人,肌肉一缩,死状跟煮熟的虾米一样。”褚怀章冷冷回了一句,转头喊道,“仵作,验尸!”
“回大人,”书吏面露难色,“老苏仵作上个月没了。府衙一时找不到熟手,老苏的闺女……帮着顶差的苏檀,今天当值。”
“仵作行传女?成何体统。”褚怀章眉头皱成个死结。
“老苏干了三十年没出过错,大人,您先将就用吧。”
一阵布料摩擦声传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背着个半人高的旧木箱走上楼,粗布衣裳,木簪挽发,面上没半分脂粉,冷得像块冰。她见了褚怀章也不行礼,径直走到焦尸跟前,放下木箱蹲下身。
“哎,你——”褚怀章刚想发作。
苏檀没理他,戴上鱼皮手套,捏开焦尸下巴,凑近端详了一阵。
褚怀章等得不耐烦:“你看花样呢?”
苏檀松开手,站起身擦了擦手指,抬起眼皮看他:“大人,他气管是干净的。”
“……什么意思?”
“活活烧死的人,死前必定挣扎呼吸,肺里会吸入大量炭灰。这具焦尸喉管里一点黑烟都没有。他先死了,才被烧的。”苏檀眼神锐利,“怎么死的得剖开看,大人要是嫌我成何体统,现在换人也来得及。尸体能等,凶手未必等得及。”
褚怀章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只能暗自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仵作家的闺女,不好打发。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时,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漆黑窄袖武服的青年走上楼来,手按在腰刀上,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褚推官,皇城司探事卒赵虎。上元夜矾楼出事,司里派我来协助调查。您放心,我不干涉办案,我就跟着看看。”
褚怀章心里冷笑。皇城司的看看,就是怕他查出不该查的东西。“赵爷有雅兴,就在这屋待着吧。”他转头吩咐书吏,“去画院把崔白找来,现场留图。”
崔白来得很快,一袭青衫,背着长布包。进了门也不跟人打招呼,挑个角落铺开宣纸提笔就画。褚怀章跟他算是旧识,景祐二年两人还在汴河边拼过桌,还一起赶考过,如今一个成了推官,一个成了待诏。
崔白画到中间那把太师椅时,褚怀章凑过去问:“老崔,你看这椅子,像是被人挪过没有?”
“我只画,不猜。”崔白头也不抬,硬邦邦地把话堵了回去。
褚怀章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注意到,崔白画完椅脚后,视线在地毯的划痕上多停了一息,随后仰起头,扫了一眼房顶的横梁。
正画着,楼下传来喧闹。一个穿着玫红褙子、鬓边簪着绢花的妇人挑帘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哟,几位官爷,大过节的还在忙呢?”
“谁让你上来的?”褚怀章皱眉。
“民妇柳三娘,这矾楼的掌柜。”柳三娘笑得眼睛弯弯,目光在褚怀章和赵虎身上打转,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赵爷,昨儿个后巷那批酒曲的事,多谢您高抬贵手了。”
赵虎脸色微变,干咳了一声。昨天他暗访矾楼,撞见柳三娘手下伙计半夜运酒曲。大宋酒曲官榷,虽矾楼是正店,但是私运是重罪。他被柳三娘几句话圆了过去,他的手下也没少来矾楼玩乐,也就没深究。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赵虎板起脸。
“赵爷这话说的,我能是闲杂人等吗?”柳三娘笑意不减,“钱大官人死前,可是见天儿地往我们三楼歌伎房里钻。他那点破事,我要不知道,我这掌柜就白当了。你们查这种贵人案子,外头人嘴里能问出真话?还得靠我们这迎来送往的耳朵。”
褚怀章瞥了她一眼:“一个酒楼掌柜,能有什么用。”
柳三娘脸上的笑意半分没减,笑眯眯地点头:“是是是,大人这话,民妇记下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加了一句,“不过,钱大官人死前,可是跟人为了盐引的事儿吵过好几回。那人叫吴安国,做大买卖的,脾气大得很。官爷们要查,不妨从这人身上查查。”
褚怀章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行了,下去吧,别妨碍官府办案。”
柳三娘也不纠缠,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