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琵琶》斑斓叶

2、帘后 沈云生

　　沈云生提着长衫下摆，缓步穿过戏台后侧的垂帘。

　　帘布厚重，一落便彻底隔绝前厅沸沸扬扬的喝彩人声，外头的喧闹被层层挡在外头，只剩后台一室安静。

　　按裕和茶楼的规矩，艺人曲终退台，需归后台稍作休整，不于台前逗留应酬。既是梨园行的体面，也是茶楼定下的分寸。

　　前厅人声未歇。

　　零星茶客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起身，并不急着离店。两三名衣着体面的客人，目光望向戏台后方的方向，抬脚顺着廊道，慢慢朝后台走去。

　　二楼正中雅座的周少爷，更是坐不住了。

　　方才台上那一眼专属的温顺浅笑，牢牢扣在心头。他全然没了品茶闲坐的心思，连后续茶楼预备的小曲杂耍，也入不得眼。指尖随手摁灭烟蒂，猛地起身，绸衫下摆一掀，脚步匆匆，径直追着前人的方向，往后台赶。

　　眼底满是迫切，只想凑近了，再看一眼那位弹琵琶的沈先生。

　　台侧廊下，沈老爹立在阴影里，将前厅动静尽收眼底。

　　他神色平淡，视线不动声色，与缓步靠近后台廊口的两名长衫客人极轻地对上一眼，转瞬各自错开，不露分毫痕迹。

　　而茶楼最僻静的侧边雅座，依旧沉静如初。

　　陆时逾始终端坐未动。

　　他隔着一层廊栏与错落人流，看着所有人奔赴后台的热闹景象。眼底无波，姿态松弛，半点没有上前争抢、凑趣的意思。

　　后台不大，几张旧椅子，一面穿衣镜，墙角摞着几个戏箱。

　　沈云生坐在靠墙那张椅子上，琵琶搁在腿上，手里捏着一块软布，慢慢擦弦。

　　门帘掀起。

　　先进来的胖子一身绸衫，指上套着一枚厚实的玉扳指，细细打量了沈云生一番，脸上堆着笑，抬手拱了拱。

　　“沈先生，今天曲子弹得真好。想请您到府上弹一场。不知何时方便？”

　　紧跟着，瘦高的人挤进来，衣襟缀着一枚鎏金扣，手里攥着帖子。视线同样落在沈云生身上。

　　“沈先生，府上也想邀约，帖子在此。价钱好商量，您什么时候得空，只管开口。”

　　沈云生抬眼，神色平稳。

　　“多谢各位抬爱。邀约之事，全凭义父做主。”

　　沈老爹上前半步，脸上带着笑意。

　　“诸位，云生刚弹完，身子乏了，容他歇一歇。邀约之事，由我代为商谈。他初来此地，在裕和的场次也尚未敲定，时日尚需斟酌，过几日，我再给各位准信。”

　　胖子连连摆手。

　　“不急不急，看沈先生何时方便，多等几日，无妨。”

　　瘦高之人正要再开口，门帘再次一动。

　　深色长衫的中年人走入屋内，身后跟着随从。跨过门槛，他余光瞥见廊侧立着的沈老爹，目光短暂一触，随即错开。

　　“沈先生。”

　　沈云生抬头，迎上视线。

　　“赵某是做绸缎生意的。格外倾慕先生琴艺，想包下先生这数月时日，只在我府上弹曲。所需酬金，先生只管开价。”

　　他话音一落，门口有几个本来想递帖子的，互相看了一眼，退了。刚要进门的周少爷，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云生静静坐着，手上的软布，依旧贴着琴弦。

　　沈老爹开口。

　　“赵老爷，云生初来，诸事未定。这般大事，容我们想一想。几日之内，给您准信。”

　　赵老爷盯着沈云生，片刻，缓缓点头。

　　“好。静候佳音。”

　　他转身，带人离开。

　　沈云生低头，继续擦弦。

　　沈老爹将手中的帖子，收进袖管，抬眼望向门外。

　　原本立在门口的周少爷挤进来，头发有点乱，像是走得急。他进来之后，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目光扫过胖子、中年人、门口那些退了没走的，最后落在沈云生身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云生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近看，果然更好。”

　　他说得很轻，像是没打算让人听见，但后台太小，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云生没躲。他坐在那儿，微微仰起头，看着周少爷，眉眼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

　　“这位少爷。”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少爷愣了一下。

　　沈云生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是不好意思：“弹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哪里的话。”周少爷连忙摆手，“方才弹得极好。”

　　沈云生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周少爷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些人，又转回来。

　　“沈先生。不知可否寻个时日，邀先生一叙，听先生弹上一曲。”他从袖子里摸出名帖，递过去，“这是我的帖子。”

　　沈云生没有接。沈老爹上前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周少爷有心了。”

　　周少爷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沈云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等您回话。”

　　沈云生抬起头，朝他微微颔首。

　　周少爷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沉下来。

　　沈云生二人回到客栈。房门一关，落上门闩。

　　方才绷着的那股劲儿，从沈云生身上一下子卸了。他长长吐一口气，走到桌边，拎起陶壶，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喝了一口。

　　沈老爹把今天的东西全部摊在木桌上。各色名帖，一堆零碎银钱，里面掺着台下茶客扔上来的赏银，还有茶楼分过来的利。他伸手拨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片刻，他停手。

　　“今日收成不错。”

　　沈云生扫了一眼桌上那一小堆银子，轻轻嗤了一声。

　　“只靠弹曲子，能挣几个钱。得快点下套了。”

　　沈老爹指尖点了点那张周少爷的帖子。

　　“快了。这条鱼，已经差不多上钩。这周少爷，已经动了心思了。”

　　沈云生垂眼，笑意冷淡。

　　“那个周少爷，”他说，“他手里有份量？”

　　“有。”沈老爹说，“他家里做玉石生意的，铺子开在城南，在这一片算有头有脸。”

　　“你请的那个托，戏太过了。什么‘只管开价’。我看周少爷听了，脸都变了。”

　　“脸变是好事。”沈老爹说，“他要是脸不变，说明他没把你放在心上。脸变了，说明他怕争不过别人。”

　　沈云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看来看去，也就周少爷合适。”沈老爹把钱收进袋子里，“有钱，急色，没什么脑子。家里讲究体面，脱身容易。”

　　沈云生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坐到床沿上，往后一靠。

　　“那就他了。”他说，“快点儿吧，这地方待腻了。”

　　“急不得。”沈老爹说，“越吊越急，越急越舍得给。”

　　沈云生没再说什么，躺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闭眼。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