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琵琶》斑斓叶

1、琵琶初响 暮春午

　　暮春午后，裕和茶楼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茶盏碰撞声混着水沸、添茶的响动。

　　堂内方柱新贴红纸告示，墨字规整，写明今日特邀外乡琵琶艺人沈云生驻场献曲。茶客三三两两闲谈嗑茶，烟气袅袅，满堂市井温软的喧闹。

　　戏台素净，铺着一层深灰绒布。

　　脚步声轻稳落台。

　　沈云生缓步登台。

　　一袭浅灰长衫裁得极利落，版型清简，衬得身形挺拔清瘦，无半分冗赘脂粉气。面皮冷白干净，眉目端正俊俏，黑发打理齐整，额前散着几缕细软碎发，半掩额角。

　　他立在台中央，身形微躬，礼数规矩克制，浅淡一揖。

　　直身落坐时姿态松弛有度。

　　侧身倚坐，双腿自然交叠，脚踝轻扣，不歪不斜，线条干净利落。怀中斜抱老琵琶，墨色琴身沉稳，雪白弦丝静然绷立。

　　满堂嘈杂未歇。

　　下一瞬，指尖轻落弦上。

　　泠然一声破开喧嚣，清润通透，稳稳压住满室人声。

　　今日弹《风入松》。

　　曲调初起舒缓悠远。沈云生垂着眼睫，长睫覆下浅浅阴翳，神情沉静入曲，神色安然自持。指尖捻挑缓慢轻柔，腕骨纤细干净，起落间露出一截利落白皙的腕线，五指修长匀称，动作行云流水，尽是常年功底沉淀的规整。

　　旋律平缓绵长时，他偶尔微阖双目，侧脸线条清俊温润，浑然沉于曲中，风骨淡然，不染俗世。

　　待曲势渐盛，松风穿林，节奏跌宕铺开。

　　他指法骤然提速。

　　勾、剔、挑、抹，五指翻飞有序，起落干脆利落。急处弦声簌簌飒飒，如林风过境；缓处余音空明，似静水沉波。技艺扎实沉稳，不见卖弄，只余一片清宁雅致。

　　满堂人声，逐息渐静。

　　所有目光尽数落于台上那道浅灰身影。

　　茶客低声赞叹，语气真切。

　　“这位沈先生样貌气度真是少见。”

　　“弹得稳，人更俊。”

　　“难怪茶楼特意请过来，确实压得住场子。”

　　台侧廊柱边，沈老爹静立旁听。

　　身侧茶楼陈掌柜面露笑意：“沈老板，您这位沈先生，气质技艺皆是上乘，头场就镇住满堂客人了。”

　　沈老爹目光落在台上清俊人影，神色平淡：“初场还算稳妥。”

　　“稳妥便是最好。”陈掌柜颔首，“客缘难得，便让沈先生多驻演一段时日，我这边尽数优待。”

　　“要得。多谢陈掌柜。”沈老爹应声。

　　陈掌柜笑着转身，去打理前堂。

　　沈老爹抬眼，视线缓缓掠上二楼一圈凭栏雅座。

　　楼上视野开阔，雅座依栏排布。

　　正中靠前的雅座，坐着那位周少爷。一头梳得油亮的分头，一身鲜亮绸衫。指尖夹着纸烟，烟火明明灭灭，悬在半空，早已忘了送至唇边。身子往前倾，大半截靠向栏杆，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之上，茶盏搁在桌边，不曾动过分毫，一副全然失神的模样。

　　沈老爹淡淡一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视线没有多做停留。

　　极少有人留意，侧边那处雅座，半浸在廊下浅淡的阴影之中，还坐着一人。

　　一身挺括纯白衬衫外搭深色西式马甲，剪裁利落，是留洋归来的新式做派。

　　那人松弛倚着椅背，姿态散漫贵气，指尖捏着茶盖，从容不迫地轻轻拨拂浮沫，动作舒缓自然，一如寻常闲坐品茗的贵客。

　　唯有视线，牢牢定在下方那道清隽身影。

　　片刻之后，一丝极浅、转瞬即逝的笑意自唇角悄然扬起，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弭无踪。

　　沈云生浑然不觉楼上那道沉沉落定的目光，依旧垂眸抚弦，指法安然。

　　弦声缓缓收束，最后一缕余音，悠悠消散在茶楼之中。

　　刹那之间，满堂寂然。

　　片刻的沉寂过后，二楼正中雅座的周少爷，率先拔高嗓音呼喊。

　　“好曲！沈先生技艺绝佳！”

　　紧接着轰然的喝彩骤然炸开。掌声、叫好声交织一处，响彻整座茶楼。

　　“好！”

　　“再来一曲！”

　　无数道呼声此起彼伏。

　　台上，沈云生抬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清俊的面容骤然鲜活，底下不少看客，不由得微微一滞。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双手重新落回弦上。

　　这一回，曲调不复方才的松风沉远，旋律轻灵婉转，流转悠然。指尖起落之间，弦音清柔，似春水淌过青石，轻快却不喧闹。满堂喧嚣随琴声再度缓缓沉落，所有人的心神，再次被台上之人牵引。

　　待到第二曲尾声落下。

　　他缓缓抬手，将琵琶轻轻搁于身侧。直起身，身形微躬，郑重一揖。

　　茶楼之内，掌声久久不绝。

　　沈云生抬起身，声音清浅，音量不大，却清晰送入满堂众人耳中。

　　“多谢诸位抬爱。往后数日，云生皆在此处献曲，诸位若有兴致，大可常来。”

　　话音落下，他抬眼，目光掠向二楼，正对方才大声喝彩的周少爷，浅浅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旋即收回视线，又是微微欠身一礼。

　　而后，他转身，缓步走下戏台。

　　满堂人声仍在沸沸扬扬。

　　楼上阴影之中，陆时逾端坐原处。

　　手中茶盖早已停下。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浅灰身影，直至身影消失于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