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劫》灼一条鱼

5、第五章 就这么怕我

　　月末小比彩排落幕，夕阳沉落群山。
　　演武场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喧闹褪去，只余下晚风掠过青石空地，卷起残留的细碎灵气。
　　季萤混在返程的弟子队伍里，脚步走得极快。
　　她愈发确定，叶晚柠一直在看着她。
　　叶晚柠没有恶意吗？眼下看起来是没有。
　　叶晚柠现在留着她，或许只是想看她最终会走向何方。
　　回到小院，季萤反手落栓，将外界所有动静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冷清，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地面，投下浅浅的光影。
　　她盘膝坐下，沉入识海。
　　最近戊派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戊派长老灵矿争夺进入白热化，高层无暇顾及底层。】
　　【近期可能会出现法器遗失、灵草损毁等栽赃。】
　　季萤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只需更安分，更隐忍，遇事不争，不辩，不闹，哪怕受些小委屈，吃些小亏，也要维持住人设。
　　季萤照旧依照叶晚柠提点的方式疏导灵气。
　　经脉温润通畅，灵气温顺流转，没有半分躁动。
　　她不得不承认，那位仙尊的修行心法，确实精妙绝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宗门传讯钟声响起，今日安排外门灵草养护课业，内门底层弟子需轮流前往后山药圃劳作。
　　这是最基础，最枯燥的宗门课业，无权势，无背景的普通弟子，几乎月月都要轮值。
　　季萤收拾好器具，跟着一众弟子前往后山药圃。
　　药圃占地极广，连片的灵田整齐排布，雾气氤氲，灵气清新。各类低阶灵草整齐栽种，由弟子轮流养护，浇水，除杂，驱虫。
　　负责管辖药圃的是一位中年执事，性格刻板严苛。
　　一众弟子分散开来，各司其职。
　　季萤分到最边角，最荒芜的一片灵田，杂草最多，灵草长势最差，也是所有人都不愿接手的区域。
　　不用想也知道，是林巧几人暗中动了手脚。
　　季萤默默走入灵田，弯腰除草，松土，引水。
　　她越是安分，暗处盯着她的林巧，心底越是不耐。
　　日上三竿，劳作过半。
　　林巧趁着执事转身巡查他处的空档，指尖飞快一弹。
　　一缕微弱的杂系灵力悄无声息飞出，精准扫过季萤身旁一片长势尚可的凝露草。
　　数株灵草根茎折断，叶片蔫萎，损毁在地。
　　动静不大，刚好能被不远处折返的执事看见。
　　“住手！”
　　执事面色阴冷，快步走来，盯着地上损毁的灵草，目光锐利落在季萤身上。
　　“你竟敢肆意损毁宗门药植？”
　　周围劳作的弟子纷纷侧目。
　　林巧站在人群后方，垂着眼，嘴角藏着一丝隐秘的笑意。
　　全场目光齐聚季萤一身。
　　季萤缓缓直起身，依旧是平日里温顺怯懦的模样。
　　她低头看向损毁的灵草，轻声道：“是弟子愚钝，不慎折毁灵草，甘愿受罚。”
　　执事脸色稍缓，依旧严厉训斥：“灵草养护乃是宗门基础课业，心浮气躁，粗疏懈怠，便是修行大忌。罚你今日加倍劳作，养护整片边角灵田，抄写宗门戒律十遍，明日交到戒律堂。”
　　“弟子知错。”季萤乖乖应声。
　　林巧眼底的笑意彻底僵住，满心算计落空，心底愈发疑惑。
　　怎么会？
　　被无故栽赃，平白受罚，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直至日暮。
　　其余弟子尽数收工离开。
　　夕阳将季萤的身影拉得极长。
　　忙完所有活计，天色已经擦黑。
　　季萤拖着略有疲惫的身子，返回小院。
　　推开门，晚风随之灌入屋内，带着山间微凉的气息。
　　值得的值得的。活着最重要。
　　季萤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坐到桌前，铺开纸墨，准备抄写宗门戒律。
　　咋这么多？。
　　季萤微微瞪眼。
　　抄至半途，窗外晚风忽然温柔几许，一丝清浅的柠叶香无声掠过窗沿，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季萤笔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叶柠峰的方向隐在黑雾之中，安静无声。
　　季萤轻轻敛眸，心绪复杂。
　　墨香漫过简陋的案几，烛火轻轻晃动，将季萤伏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指尖捏着墨笔反复书写，腕间渐渐泛起酸乏。
　　心底蛰伏的灵力，本就属烈，长时间刻意压抑情绪，经脉深处已然积攒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热。
　　只是那一缕潜藏在脉络间的冰柔气息静静流转，悄悄将躁动抚平，以至于她自身几乎毫无察觉。
　　抄写至第七遍时，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季萤握笔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向院门。
　　“你看见没，今日药圃损毁灵草那事，咱都看到是林巧动的手脚，偏偏季萤半句辩解都没有，直接认了罚。”
　　“本来就是个软性子，没背景没天资，受点委屈也只能咽下去。听说她经脉一直有旧伤，就算想争，也没有底气。”
　　“说起来也奇怪，清和仙尊前几次偏偏留意过她，可今日仙尊那边半点动静都无。”
　　季萤垂眸，目光落回纸面的戒律条文上。
　　她知道，叶晚柠不是没看见。
　　方才在药圃之中，她隐约感知到那熟悉的清寒气息掠过周身。
　　季萤指尖轻轻摩挲笔杆，心底那份复杂的感觉又浮上来。
　　烛火噼啪一响，季萤收回心神，沉下心写完剩下三遍戒律。
　　待到最后一字落笔，墨纸晾干，夜色已经深了。她将抄写好的戒律整齐叠好收在一旁。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
　　季萤捧着一摞戒律抄本，前往戒律堂递交罚写。
　　戒律堂坐落于宗门西侧，平日里往来弟子不多。踏入殿内，值守戒律的长老接过她的抄本，粗略翻看过一遍，见字迹工整，遍数齐全，淡淡颔首。
　　“药圃一事就此了结，往后课业务必多加谨慎。”
　　“弟子谨记。”季萤躬身行礼，正要转身离开。
　　一道温润清浅的声音，忽然自殿内后侧的屏风处传来。
　　“药圃边角凝露草生性脆嫩，易被气流震断，仅凭损毁结果定罪，未免失之周全。”
　　季萤身形猛地一顿。
　　熟悉的冷香飘入鼻尖。
　　叶晚柠竟然也在戒律堂。
　　没事没事今天应该不杀我。
　　她下意识垂落视线，肩膀微微收紧，脚步不自觉往侧边挪了半寸。
　　屏风缓缓移开，叶晚柠缓步走出，一身素白衣衫不染尘埃，目光平静落在戒律长老手中的抄本之上，并未看向季萤，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与长老议事随口一提。
　　戒律长老一怔，随即拱手：“仙尊所言极是，是老夫思虑不周。只是事发之时弟子季萤并未申辩，主动领罚，故而便按失误处置。”
　　“她不申辩，未必便是过错在身。”
　　戒律长老若有所思，点头应下：“受教了，往后我会多加留意。”
　　叶晚柠微微颔首，至此便不再谈论药圃相关之事，转而与长老说起宗门戒律条文修订的相关事宜。
　　全程不曾转头看季萤一眼。
　　季萤静静立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衣料。
　　等到二人谈话稍稍停顿，立刻躬身行礼：“弟子罚事已毕，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不等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出戒律堂。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季萤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走出很远，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她才放慢脚步。
　　方才戒律堂里短短几句对话，反复在脑海回放。
　　……
　　戒律堂内，季萤离开许久之后。
　　叶晚柠结束与长老的交谈，转身望向殿门方向，方才少女匆匆离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青石长道尽头。
　　就这么怕我么。
　　叶晚柠眸底浮起极淡的怅然，转瞬归于平静。
　　指尖一缕微弱的灵力轻轻散开，落向药圃方向。
　　林巧几人还在疑惑季萤为何丝毫不辩解，却忽然收到执事私下传来的告诫：往后，不可刻意刁难同侪。
　　……
　　正午时分，季萤回到小院，刚推开门，便看见窗台上静静放着一小株带着浅淡凉意的柠心草。
　　叶片凝着薄薄一层雾色，散发着和叶柠峰一样的清浅香气。
　　四下安静，院门完好，没有任何人出入的痕迹。
　　仿佛这株灵草是凭空出现在窗台上的。
　　季萤走上前，目光落在柠心草上，指尖悬在叶片上方，迟迟没有触碰。
　　不用多想，来源不言而喻。
　　僵持许久，季萤最终轻轻拿起柠心草，小心栽种到院内角落的小花盆里。
　　山风穿过林子，清寒绵长，遥遥落向山下小院里，静静扎根的那一抹浅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