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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被烫伤的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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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像一条烧红的铁链,顺着右臂的神经死死勒进了亚瑟的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蒸汽泄漏的嘶鸣、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周围人的惊呼声,统统被隔绝在耳膜之外。亚瑟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仿佛不再属于自己,那层皮肤在几秒钟内从通红变成了蜡白,紧接着泛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水泡。
“把他拉出来!快!”
几个强壮的搬运工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切断了蒸汽阀门,把那个吓傻了的学徒工从齿轮下拖了出来。
亚瑟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呢衬衫。他颤抖着举起右手,那曾经灵巧无比、能盲摸出铅字磨损度的手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掌心的一片皮肤已经脱落,露出鲜红的嫩肉,那是被高温蒸汽生生“剥”下来的。
“上帝啊!我的机器!”
主编怀特先生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尖叫着冲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地上惊魂未定的学徒一眼,径直扑向那台停止运转的轮转印刷机,心疼地抚摸着冰冷的铸铁外壳。
“谁干的?是谁让压力阀超标的?”怀特转过身,充血的眼睛扫视着众人,最后定格在亚瑟身上,“潘德尔顿!你这个蠢货!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明早六点的早报如果印不出来,舰队街所有的报童都会来砸我的窗户!”
“有人……有人快死了。”亚瑟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死个学徒算什么损失?这台机器停一分钟,我就要损失三英镑!”怀特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喷在亚瑟脸上,“把他拖走!别让他死在这儿弄脏了地板!还有你,潘德尔顿,别在那儿装死,去把备用的小型手摇印刷机推出来!今晚要是印不完那篇关于皇家舞会的稿子,你就给我滚蛋!”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个肥胖的男人。
这就是大英帝国的脊梁吗?在议会大厦里高谈阔论人道主义,在教堂里祈祷上帝保佑穷人,可在这充满油墨味的地下室里,人命比不上一块铅版值钱。
“汤姆……”亚瑟低声唤道。
那个被救下的学徒工——并不是之前遇到的扫烟囱男孩,而是一个叫汤姆·哈里斯的瘦弱少年,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左腿裤管被撕烂了,露出青紫的淤痕,但万幸没有骨折。
汤姆听到声音,抬起头,满脸泪水和煤灰混合成的黑泥。他看见亚瑟那只垂在身侧、还在滴着组织液的右手,瞳孔猛地收缩。
“潘德尔顿先生……你的手……”
“闭嘴,别说话。”亚瑟用左手把汤姆从地上拽起来,“还能走吗?”
汤姆点点头,刚想站起来,口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是几个干瘪的土豆,半截蜡烛,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片。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片上。他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粗糙的传单,上面用简陋的木刻版画印着一只紧握铁锤的手,下面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曼彻斯特工人互助会告同胞书》。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认得这个标志。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里,这是禁书。谁私藏这个,就会被工头打断肋骨扔进雪地里。
“捡起来。”亚瑟用左手迅速按住那张传单,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快捡起来,别让怀特看见。”
汤姆慌乱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把传单塞回怀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我只是想留着它。我哥哥以前是会员,他死在工厂里了……这是唯一的念想。”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这孩子一眼。
“走,去后巷。”
亚瑟用左手搀扶着汤姆,跌跌撞撞地向后门走去。
“站住!你们去哪儿?”怀特在身后咆哮,“我说了,去推手摇印刷机!”
亚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举起那只废掉的右手,展示给怀特看。
“主编先生,”亚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手废了。我现在连一枚最小的标点符号都拿不起来。如果你想要一个残废来操作精密的手摇机,那你最好准备好赔偿我的抚恤金——根据《工厂法》,这至少是五十英镑。”
提到钱,怀特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噤声了。五十英镑,足够他再买两台二手印刷机。
“滚!滚去处理你的伤口!”怀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明天早上如果我看不到你坐在排版桌前,你就别想拿到这一个月的工钱!还有这个惹祸精,”他指着汤姆,“立刻让他滚蛋!我不养闲人!”
亚瑟没有争辩。他搀扶着汤姆,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了伦敦深夜的浓雾中。
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带着泰晤士河特有的腥臭味,但对亚瑟来说,这比地下室里的油墨味要甜美得多。
他们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堆满了废弃的酒桶。亚瑟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右手掌心的剧痛开始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
“先生,你的伤……”汤姆看着那只惨不忍睹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别哭哭啼啼的。”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那是他以前用来擦铅字的,颤抖着用左手将手帕缠在右手上,死死勒紧,“听着,汤姆。怀特不会给你赔偿金,他只会把你扔进济贫院。你今晚不能回工厂宿舍了。”
“那我去哪?”汤姆茫然地问。
亚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白天在街头遇到的那个扫烟囱的孩子,想起了曼彻斯特那些在雪地里冻僵的尸体。
“去我家。”亚瑟说,“我在苏活区有个地下室,虽然潮湿,但至少没有老鼠……或者说,老鼠比怀特要仁慈一些。”
汤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可是……我听说苏活区是……”
“是穷人、妓女和激进分子住的地方?”亚瑟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没错。但那里也是伦敦唯一还活着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汤姆怀里那张露出一角的传单。
“汤姆,”亚瑟轻声问,“你哥哥……他是互助会的成员?”
汤姆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敬畏:“是的。他说,工人们就像散落的沙砾,风一吹就散了。但如果把沙子混进水泥里,就能筑成墙。他说……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沙子都凝固起来的机会。”
亚瑟感到右手上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灼热。
“水泥吗……”亚瑟喃喃自语。
他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右手。这只手曾经只能用来排版别人的谎言,用来歌颂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而现在,它废了。
但也许多此,它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走吧。”亚瑟用左手拍了拍汤姆的肩膀,“今晚,我们得好好聊聊那个‘机会’。”
两人消失在浓雾深处。而在他们身后,舰队街《每日纪事报》的地下室里,那台沉默的印刷机像一只巨大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吞噬明天的新闻,或者明天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