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雾都的两种 ...

  •   1859年11月,伦敦的雾是咸的。

      它混合了泰晤士河腐烂的水草味、两百万个煤炉排放的硫磺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旧血锈的气息。这种黄褐色的浓雾像一块湿漉漉的羊毛毯子,死死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

      亚瑟推开舰队街地下室的窗户,试图透进一点新鲜空气,但涌进来的只有更浓稠的雾气。他咳嗽了两声,摊开手掌,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墨。这是这座城市留给他的印记,就像煤灰嵌进扫烟囱孩子的肺叶里一样,早已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今天是《每日纪事报》的周二刊发稿日。作为排版工,亚瑟的工作是将那些关于“帝国荣耀”的文字,一个个嵌进沉重的铁框里。

      “嘿,亚瑟!动作快点,你的手指是被冻僵了吗?”主编怀特先生在玻璃隔间里咆哮,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到的电报稿,“法国人在意大利那边又有动作了,还有,女王要在温莎城堡举办新的舞会!把字号放大,用那种最体面的衬线体!要让读者感受到皇家的威严!”

      亚瑟没有抬头,手指熟练地在字盘中跳跃,夹起一枚枚冰冷的铅字。

      “体面。”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在这个时代,体面是一种昂贵的化学染料。街对面的裁缝铺最近挂出了招牌,兜售一种从煤焦油里提炼出的“苯胺黑”礼服。那种黑色深邃、纯粹,在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那是化学工业的奇迹,是维多利亚时代绅士们的铠甲。

      而亚瑟身上的黑色,是廉价的、粗糙的、带着汗酸味的粗呢大衣。那是煤炭燃烧后的残渣,是底层人洗不掉的肤色。

      中午休息的钟声敲响,亚瑟拿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走上街头。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露出了街道两旁斑驳的砖墙和泥泞的路面。

      “先生,行行好,给个便士吧。”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亚瑟低下头,看见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缩在墙角。男孩的脸上满是黑灰,只有眼白是亮的,像个惊恐的幽灵。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装满煤灰的麻袋,那袋子比他的身体还要大,压得他的脊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

      是“扫烟囱的孩子”。

      亚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种活计,因为他也曾那样活过。在曼彻斯特,他也曾像这个孩子一样大,被工头提着脚踝倒吊进狭窄的烟道里。如果爬得太慢,下面的人就会点火,浓烟和高温会逼着你拼命往上爬,稍微慢一点,皮肤就会被烫烂,或者直接闷死在里面。

      “汤姆?”亚瑟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男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聚焦了半天,才露出一丝惊恐又熟悉的笑意:“韦斯特哥哥?是你吗?”

      韦斯特,那是他在孤儿院时的名字。

      亚瑟感到一阵眩晕。这是汤姆,他在曼彻斯特孤儿院时的邻居。那个总是把发霉的面包皮分给他一半的小家伙。

      “你怎么在伦敦?”亚瑟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水,把半块面包塞进汤姆手里。

      汤姆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没嚼就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农场……那个婴儿农场倒闭了。老板说我们太能吃,就把我们卖到了伦敦。我现在给史密斯太太家扫烟囱,一天能赚三个便士。”

      “三个便士?”亚瑟看着孩子冻裂流脓的脚后跟,那里缠着几圈脏兮兮的布条,“够买药吗?我是说,你的脚……”

      “药?”汤姆茫然地眨眨眼,“哦,你是说‘瞌睡剂’。我不吃了,那东西吃了肚子疼,而且醒来后更饿。我现在学会了憋气,在烟囱里多待一会儿,就能多扫一家。”

      亚瑟感到一阵反胃。所谓的“瞌睡剂”,不过是掺了鸦片酊的面粉糊,那是“婴儿农场”为了让那些被遗弃的私生子不哭闹而喂的毒药。能活到七八岁爬烟囱,已经是命硬得像石头了。

      “听着,汤姆。”亚瑟从口袋里摸出两枚便士,那是他两天的烟钱,塞进孩子满是煤灰的手心,“别扫烟囱了。去码头,或者去捡煤渣,别钻进那个洞里。你会死的。”

      汤姆紧紧攥着硬币,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世故:“韦斯特哥哥,你变得像个大人物了。你身上有墨水味,是写字的人。”

      “我只是个排字的。”亚瑟苦笑,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

      “写字的人能改变世界吗?”汤姆突然问,语气异常认真,“我在烟囱里听过上面的人聊天。他们说美国那边要打起来了,南方的种植园主和北方的工厂主。他们说如果打起来,棉花就运不过来了。”

      亚瑟愣了一下,寒风卷起地上的废纸,打在他的脸上。

      “棉花运不过来,曼彻斯特的机器就会停。机器停了,我就没活儿干。没活儿干,我就得饿死。”汤姆平静地陈述着这个逻辑,就像在说今天雾很大一样自然,“所以,我希望他们别打仗。我想活着。”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

      亚瑟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突然意识到,大洋彼岸的一场战争,曼彻斯特的一台纺织机,和伦敦下水道里的一具尸体,其实是被同一根线拴着的蚂蚱。

      “快走吧。”亚瑟拍了拍汤姆的肩膀,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别让巡捕看见你。”

      看着孩子背着巨大的煤灰袋子消失在黄雾中,亚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回到报社,主编怀特先生正满脸红光地拿着一份新的样刊。

      “看这个!亚瑟!”怀特指着头版标题,“《帝国的脉搏:水晶宫博览会再次证明英国是世界工厂》。我们要把这篇文章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是进步!这是文明!这是上帝对我们的眷顾!”

      亚瑟看着那块铅版。上面的文字华丽、激昂,歌颂着蒸汽机的轰鸣和铁路的延伸。

      他默默地拿起排字钳,夹起一枚小小的逗号,放在了标题的末尾。然后,他又拿起一枚句号,放在了文章的最下方。

      “你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怀特不满地催促。

      “在调整呼吸,先生。”亚瑟低声说,手指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铅字,“这篇文章气太足,容易喘不上气。”

      怀特没听懂这句讽刺,哼了一声走开了。

      亚瑟看着那些铅字。他知道,在那些歌颂繁荣的字里行间,藏着汤姆那双在煤灰中发亮的眼睛,藏着曼彻斯特断指的工人,藏着爱尔兰饿殍遍野的荒原。

      他决定在今晚的排版中,在那篇关于“皇家舞会”的不起眼的边角处,把字体排得稍微紧凑一些,紧凑到让人读起来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和压抑。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窗外,夜幕降临,煤气灯亮起。伦敦变成了两座城,一座在光里,金碧辉煌;一座在影里,腐烂发臭。而亚瑟站在中间,手里握着决定明天人们看什么的铅字,却觉得自己两手空空。

      就在这时,印刷厂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蒸汽泄漏的嘶鸣声。

      “该死!锅炉要炸了!”有人尖叫道。

      亚瑟猛地回头,看见那台老旧的轮转印刷机正在剧烈颤抖,滚烫的蒸汽正从裂缝中喷出,而在那机器下方,一个学徒工正惊恐地瘫软在地,裤脚被卷入齿轮。

      亚瑟没有思考,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扔下手中的铅字,冲向了那台咆哮的钢铁巨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