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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账有痕 沈令仪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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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旧账有痕
第二日清晨,沈令仪用了早膳,便带着红绡去了前院。
沈父已经在书房等她。
桌上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西库出入册,另一本是前院收存册。旁边还放着几张散页,纸色发黄,边缘已有磨损。
“坐吧。”
沈父将两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去年腊月,西库有一批旧物移往前院。你先看看两边的记载,能找出什么问题。”
沈令仪没有急着翻页,而是先看了看两本账册的封面与册尾。
西库出入册的纸张较新,前院收存册却明显用了多年。两本账册的装订方式也不同,显然并非同一批人整理。
她翻到腊月的记录。
“腊月二十六,旧物若干,移交前院。”
她又打开前院收存册,逐页核对,终于在三日后的记录里找到了对应条目。
“腊月二十九,收存旧物若干。”
沈令仪将两本账册并排放好。
“父亲,这两条记录未必指的是同一批东西。”
沈父抬眼看她:“说说看。”
“日期相差三日,名称又都只写了旧物,既没有件数,也没有逐项清单。眼下只能看出,两边分别记过一笔旧物的出入与收存,却不能确定前院收下的,就是西库送出的那一批。”
她顿了顿,指向西库出入册末尾的一栏。
“而且,这里没有接收人的签押。”
沈父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
那一栏原本留着空白,旁边却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像是有人曾经落笔,后来又将字迹擦去。痕迹已经很淡,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沈令仪没有伸手去碰。
“这道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还不能确定。”
“不错。”
沈父取过账册,仔细辨认片刻,随后将它放回桌上。
“账册经手的人换过几回,不能仅凭一道墨痕,就说有人动过手脚。何况旧物入库,本就未必件件登记。若当时只作概记,后面又没有补录,也不是全无可能。”
这番话与沈令仪心中所想相近。
她最怕的不是没有线索,而是把一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当成了答案。
“那该从哪里查起?”她问。
“先查当年的经手人,再找其他记录互相印证。”沈父道,“若能找到当时在场的人,自然更好。不过,人证也未必可靠,须得与账目对得上才行。”
沈令仪点头,将两本账册重新翻了一遍。
西库出入册的记载相对完整,能够辨认出当日负责清点的人姓赵;至于前院接收一项,却始终没有姓名。她又查看了册页前后的记录,发现腊月二十六那日,前院另有一笔杂物入库,写明了经手人和具体件数。
唯独这批旧物,记得格外含糊。
“父亲,这一批东西既然是从西库移出的,按理说应当有人负责交接。即便没有逐件清单,也该知道是谁送去、由谁收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父道,“所以才让你来核一核。”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旧名册。
“你看看这个。”
名册记的是前院过去几年的帮工与杂役。沈令仪逐行往下看,终于在去年腊月的条目中找到了一个名字。
林茂。
此人曾在前院帮工,离府日期记在去年腊月末,缘由只有四个字:自请离去。
沈令仪将名册放回桌上。
“他当时负责什么?”
“据我所知,只是帮着搬运杂物,并非专管库房的人。”沈父回答,“至于那几日他有没有参与旧物交接,还得再问。”
“他离府之后,府里可曾有人接替他的差事?”
“有。前院的杂务本就常换人,不能因为他恰好在腊月离府,就认定他与这件事有关。”
沈父说得平静,目光却落在女儿脸上。
“令仪,你近来查这些旧账,是想找什么?”
沈令仪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知道父亲迟早会问。
“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总想弄清楚去向。”她抬起头,“既然旧物曾经移过地方,我便想知道,当时究竟是谁经手,又是如何收存的。若只是账目疏漏,查清了也好,免得日后再有误会。”
这话并非全是托辞。
她确实要找回母亲的遗物,也必须弄清那些旧物为何失去踪迹。至于其中是否藏着与沈家命运有关的东西,在找到确切证据之前,她不会轻易下定论。
沈父沉默片刻,将名册递给她。
“这上面有林茂离府前的住处。你若想查,可以先让赵管事去问问。不过,不必急着亲自找人。离府已久的人未必愿意回来,若他不肯说,也不能因此便怀疑他。”
“女儿明白。”
她接过名册,记下林茂的住处,随后将账册依原样放好。
临出书房前,沈父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沈令仪转身。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也记得一些。她生前收着的旧信、礼单,大多有自己的规矩,不会随意混放。若那只匣子真是她亲自收拾的,里面的东西便未必只有寻常家用之物。”
沈令仪心头一动,却没有追问。
父亲知道多少,尚未可知。贸然追问,只会让他察觉她对此事格外在意。
她只应了一声:“我会留心。”
出了前院,红绡才低声道:“姑娘,照这么说,林茂倒是最该问一问的人。”
“是该问,但不是因为他最可疑。”
沈令仪将名册交给她收好。
“是因为他可能知道当日的情形。若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便再查别人。”
红绡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院中不久,门房便送来一张帖子。
帖子出自谢家,字迹端正,言辞客气。谢家近日整理旧契,其中有一份契书涉及纸墨铺旧年的往来,几处日期与经手人的记载不够清楚,想请沈令仪帮忙核对。帖子末尾还特意说明,若她不便出门,也可将契书送至沈府,请人代为转交。
沈令仪看完帖子,许久没有说话。
谢临渊。
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看见过了。
前世,他们曾是最亲近的人。她记得他写字时惯用的笔锋,记得他思索时会用指节轻叩桌面,也记得他在公堂上将案卷呈上去时,连眼神都未曾偏向她半分。
那些记忆太清晰,清晰得让她每一次见到他,都必须提醒自己:眼前的人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今生的谢临渊仍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尚未成婚,他也还没有亲手将沈家推入绝境。可她不能因为一切尚未发生,就当作前世的事从未存在。
红绡见她一直看着帖子,问道:“姑娘要去吗?”
“去。”
沈令仪将帖子收起。
“既然是旧契核对,便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我也想看看,他究竟要核对什么。”
午后,她按约去了东市的纸墨铺。
谢临渊已在二楼雅间等候,桌上放着一份契书和几张旧凭据。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衣襟整齐,神色如常。见她进门,便起身行礼。
“沈姑娘。”
“谢公子。”
两人相对落座。
若是从前,沈令仪或许会因他这份恰到好处的周全而心生欢喜。如今,她只将注意力放在桌上的文书上。
谢临渊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将契书递了过去。
“这份旧契是谢家早年与商户往来的凭据。近来清理旧档,发现其中一处日期对不上,想请沈姑娘帮忙看看。”
沈令仪接过契书。
纸页保存得尚算完整,契书记载着一批旧物由东仓转存别处,落款日期为腊月二十六;旁边另有一张收存凭据,日期却是腊月二十九。
两份文书之间隔了三日。
她逐字看完,又翻过背面,查看印记与签押。
“这两份凭据未必有问题。”她说,“转运与收存本就可能不在同一日。真正需要核实的是,中间三日由谁保管,以及收存时是否逐项清点。”
谢临渊看着她:“若中间没有保管记录呢?”
“那便只能确认东西曾被安排转存,却不能仅凭这两张纸,确定最后收下的就是原先那一批。”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姑娘看账,倒比许多管事还仔细。”
“谢公子过奖。我只是觉得,凭据能证明什么,便只能说到什么程度。”
“那么,若经手人已经离府,又该如何?”
沈令仪翻页的动作停了停。
这不是核对契书必须问的问题。
她抬眼看他:“先找当年的名册与其他记录,再查他离府前后的去向。若能找到本人,自然要问;若找不到,也不能只凭他离府这一件事,认定他做过什么。”
谢临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茶盏,却没有喝,只将杯盖轻轻搭回去。那是他从前思索时常有的动作。沈令仪曾以为自己最了解他,直到后来才明白,一个人习惯性的细节,并不能让另一个人看透他的心思。
“沈姑娘近来似乎很在意旧账。”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寻常,落在沈令仪耳中却并不寻常。
她合上契书,反问:“谢公子为何这样说?”
“前些日子在纸墨铺,我便觉得你对凭据格外留心。今日又能将这份旧契中的问题看得如此清楚,自然会多想一分。”
“懂得核对文书,不算什么稀奇事。”
“确实不算。”
谢临渊答得坦然,仿佛刚才那句试探不过随口一提。
可沈令仪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会随意浪费问题的人。
她将契书推回去:“谢家这份旧契,最好再找当年负责转运的人核实。至于中间三日发生过什么,仅凭现有记录,谁也说不准。”
“我会让人继续查。”
他收起文书,话锋却忽然一转。
“听说沈府也在整理去年腊月的旧账?”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细微的反应。他没有问紫檀木匣,也没有提林茂,只将话停在旧账二字上,留出了足够的余地。
“府中清点旧档,原也寻常。”她说,“有几处记载不够清楚,父亲让我帮着核对罢了。”
“原来如此。”
谢临渊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他越是这样平静,沈令仪越不敢轻忽。
若他真只是随口一问,方才的问题便显得过于巧合;若他另有所图,却又没有表现出急于得到答案的模样。
她无法判断他究竟知道多少。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已经留意到她在查旧账。
临走时,谢临渊亲自送她下楼。
“近日天气多变,沈姑娘回府路上小心。”
“多谢谢公子。”
她走出纸墨铺,没有回头。
直到马车驶出东市,沈令仪才轻轻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指。她原本以为,今日只是核对一份与沈府无关的旧契,没想到谢临渊会主动将话题引到沈家的旧账上。
那份契书与沈府的记录是否有关,眼下还不能确定。
可谢临渊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请她核对,又为何问起经手人离府之后该如何追查?
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马车回到沈府时,赵管事已经候在院门外。
“姑娘,您让查的林茂,住处已经问到了。”
沈令仪下了车:“人还在吗?”
“这倒不清楚。他去年离府后,便很少与府里的人往来。我本想托人去附近问问,谁知上午刚打听到他的住处,就有人先一步去问过他的消息。”
沈令仪脚步一顿。
“什么人?”
“对方没留下姓名,只问林茂是什么时候离府的,又问他从前是否在前院做过事。附近的人也说不准那人的来历。”
“是什么时候去的?”
“今日一早。”
沈令仪沉默下来。
她今日才从父亲那里查到林茂的名字,而对方却似乎早已知道这个人值得打听。
是府中有人先她一步翻过旧账,还是有人一直记着当年的交接记录?
又或者,对方查的根本不是林茂,而是另有目的?
她没有将这些猜测说出口,只吩咐赵管事:“先别惊动他。你再核实一下消息是谁传出来的,若能确认林茂的住处,也不要贸然上门。”
赵管事领命退下。
红绡关上院门,低声问:“姑娘,我们还去找林茂吗?”
“去。”
沈令仪望向院外渐沉的天色。
“不过,得先弄清楚,今日打听他的人究竟是谁。”
她原本只想找回母亲的遗物,查清旧物为何失踪。如今看来,那本缺了关键记录的旧账,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寻常。
而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有人似乎也在等着她查到林茂。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下一步准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