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雷恩的黄昏 飞机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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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雷恩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
宋微之靠在舷窗边，看着跑道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沥青，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这个夏天的账。
之前几名冗员的转会费进了账，但目前账面上剩下的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薄。C罗的回归牵扯着一笔不小的薪资预留，训练基地翻修的第一期预算也已经批了下去。
能动用的转会资金，只剩两亿英镑。
两亿，放在平时是一笔巨款。可放在今年夏天，她要面对的是几个所有豪门都在盯着的名字。
“小姐，车到了。”
谈判团队的负责人是她从财务部挖来的一位女士，四十出头，做事干净利落。她一边帮宋微之撑伞，一边低声提醒：“对方的经纪人提了条件，说只给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了。”宋微之整了整衣领，“我只需要他听完。”
咖啡馆藏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大，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
宋微之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袖口别着精致的袖扣，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浓缩咖啡，神情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动声色的傲慢。
另一个，是个少年。
准确地说，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手肘撑在桌上。个子很高，肩膀却还透着一点没长开的单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警觉地、好奇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陌生人。
爱德华多·卡马文加。
法国足坛这一年最炙手可热的名字之一，所有人嘴里的“妖星”。
十七岁，他就已经在法甲踢成了主力。十八岁，他的跑动、拦截、传球和推进能力，让所有看过比赛的球探都说了同一句话：这孩子，是这十年里最完整的中场。
在她来的那个世界里，他很快就会炒掉身边这位西装革履的经纪人，头也不回地飞向马德里，然后在加盟后的第一个赛季，就拿到欧冠冠军。
那是一个让所有曼联球迷咬碎牙齿的故事。
“Bonjour.”
她走到桌前，微笑着开口，用一口标准的法语说道：
“Bonjour, messieurs. Merci d'avoir accepté de nous rencontrer. Je m'appelle Véronica Glazer.”
（各位好，谢谢你们愿意见我们。我是维罗妮卡·格雷泽。）
经纪人眉毛一挑，显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花瓶大小姐”会说法语。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悄悄翘起一点。
“Enchanté.”（幸会。）他礼貌地回应，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Vous parlez très bien français.”（您的法语说得很好。）经纪人皮笑肉不笑，“Mais nous allons parler en anglais, si cela ne vous dérange pas.”（不过我们还是说英语吧，如果您不介意。）
宋微之笑了笑：“当然。”
她在对面落座，身后的谈判团队依次入座。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屋里一片温暖的昏黄。
这样安静的场景，却让宋微之后背绷得很紧。
她知道，这场谈判，是她这个夏天最艰难的一场。
“格雷泽小姐。”经纪人先开了口，“我们很高兴您愿意专程飞过来，但我必须提前说明，我的球员目前有很多选择。”
“我知道。”
“皇马、巴萨、拜仁、巴黎……还有您的竞争对手们。”他慢悠悠地转着咖啡杯，“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但曼联最近几年的表现，并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选项。”
话说得很客气，刀子却扎得很准。
宋微之没有生气。她甚至点了点头：“您说得没错。”
经纪人一怔。
“曼联这几年，确实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又转向少年，“包括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少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讲我们过去有多辉煌。”宋微之说，“而是想认真地告诉你们，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中央。
“第一，转会费。”
她伸出一根手指：“七千万英镑。”
经纪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这个数字，对一个这样的球员来说，不算什么。”
“我知道，巴黎可以给得更高。”宋微之点头，“但请您先听我说完。”
“第二，薪水。”她翻开一页，“我们愿意提供一份与你的天赋相匹配的合同。周薪、签字费、忠诚奖金，都在这份文件里。您可以随时带回去，让您的律师核算。”
经纪人看了一眼那份数字，神色微微变了变。
那是一个远高于市场预期的数字。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依然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起来还不错。但这只是钱的问题。”
“所以还有第三点。”
宋微之合上文件，目光转向少年。
“第三，我想谈谈你的母队。”
少年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地动了。
宋微之注意到了。
她早就研究过这个孩子。他不是那种只看钱的人。在他的访谈里，在他的社交媒体里，在他无数次被球迷拍到的细节里，他对这座城市、对这家把他一路培养起来的球队，有着一种很深的感情。
“雷恩把你从小带大。”她说得很轻，“他们给了你位置，给了你信任，让你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能站在一线队的球场上。”
“这笔转会费，我知道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但我想做得更多。”
她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推了过去。
“曼联愿意在转会费之外，额外拨出一笔款项，用于雷恩的青训基地升级和教练组建设。这笔钱不计入转会费，直接打到俱乐部账户。还有，我们愿意与雷恩建立长期的青训合作关系，你的下一批小伙伴，可以到我们那里去训练、去交流。”
少年低头，看着那张纸。
很久，他没有说话。
经纪人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格雷泽小姐，您这是在对我的球员，打感情牌？”
“我是在告诉他，我们愿意为他在乎的东西，付出什么。”宋微之平静地说，“这不是感情牌，是诚意。”
咖啡馆里静了几秒。
“那么，”经纪人换了个姿势，语气里添了几分刻薄，“您的第四点是什么？足球上的承诺，还是又一个空头支票？”
宋微之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她转头看向少年，语速放慢：
“我想请你想一个问题。”
“如果你去了皇马，你会踢什么位置？”
少年一愣。
“我知道，”宋微之抢在他回答前说下去，“他们会告诉你，你是未来的核心，你会拥有无限可能。他们会让你踢6号，踢左边，踢后腰，踢你想踢的任何位置。”
“这听上去很美，对不对？”
少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是的，这确实很美。
“但是，”宋微之的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大家都知道，那里的中场，是欧洲最拥挤的地方。”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了几个圆圈。
“这里，是三位已经成名多年的老将。他们的合同还有几年，典礼中场，不是那么容易把他们的首发挤掉的。”
“这里，是一个在你之前就已经被球队看好的年轻人，他的天赋和你不相上下。巴尔韦德，我想大家都不陌生吧？他很可能是皇马未来银河战舰的队长。”
“而你，”她把笔尖点在中间，“会在这里，不停地换位置。”
“第一个赛季，你会踢得不多，因为你需要适应。”
“第二个赛季，教练会因为伤病，把你放到左后卫。”
“第三个赛季，你会同时被用在三条不同的线上。你会很忙，很累，会被媒体夸‘全能’，可是你自己知道，没有一个位置，是真正属于你的。”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站在球场上，不知道自己是谁。”
咖啡馆里一片寂静。
经纪人原本脸上的轻慢，慢慢收敛了。
少年的指尖，轻轻攥紧了桌沿。
那一刻，宋微之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
她说的，是她亲眼看过的未来。
那个孩子在马德里的成长之路，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顺利。他有天赋，有荣誉，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稳定的位置，在各条战线之间被反复调配。场边的评论员们说他“全面”，他自己却知道，那是一种孤独的漂泊。
她不能说这些。
但她能说一个合理的推演。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宋微之微微一笑：“我看过很多比赛。”
“这只是……猜测。”经纪人冷冷地说。
“也许。”宋微之点头，“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猜对了呢？”
她收回目光，转向少年，语气变得认真：
“在曼联，你会有一个明确的位置。”
“齐达内先生，会亲自设计你的角色。”
“你会是中场的节拍器，而不是万金油替补。”
少年抬头，看着她。
“而且，”宋微之顿了顿，“我还有一个计划，我想你应该知道。”
“一年之后，”她压低了声音，“我们会引进一位后腰。”
“巴西人，卡塞米罗。”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在所有年轻中场的心里，这位巴西后腰，都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山。他对抗，他扫荡，他拦截，他在6号位上的统治力，几乎无人能及。
“他很快就会来曼联。”宋微之继续说，“我不能告诉你更多细节，但我可以保证，这是一个已经在运作中的计划。”
“他会成为你的前辈，也是你在6号位上的老师。”
“你不需要一个人摸索，不需要在无数个位置之间迷失。你会有一个能手把手教你的人，告诉你，一个真正的后腰，该怎么踢。”
少年屏住了呼吸。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自己的未来，到底该踢什么位置？
所有人都说他“什么位置都能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想做的，是站在后腰的位置，掌控整场比赛的节奏。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要成为那样的人，他需要一位真正的老师。
而此刻，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说出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那个愿望。
“……我需要想一想。”
他的声音很轻。
经纪人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爱德华多，这件事我们可以回去再……”
“我想想。”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宋微之没有再说话。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雨，不知不觉间，小了很多。
她的掌心里，手机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今日“无法拒绝的条件”可用。】
【温馨提示：宿主可在此刻使用，使对方立即同意加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只要一句话。
只要一句“请你加盟曼联”，这个少年，就会像前面那些人一样，在恍惚中点头，然后在两天之内签字。
她太想了。
她想要这个球员，想得整颗心都在发烫。可她同样清楚：这个孩子，不是前面那些人。
他是一个十八岁的、有着自己想法的人。
他会在未来的每一场比赛里，踩在这片草皮上，用自己的双腿去奔跑，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如果他的“愿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强加的，那么这份“愿意”，总有一天会碎。
她不想要一个被迫的同意。
她要的是一个真正愿意来的人。
宋微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手机。
“我不需要你今天回答。”她看着少年，声音很轻，“我只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
“如果你最后选择了别的地方，我也祝福你。”
“但是，”她停了一下，“如果你选择了我们，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少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格雷泽小姐。”
他站起身，伸出手，郑重地握了一下。
那只手的温度，干燥而有力。
“我会给你答复。”
经纪人也站起来，神色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从容，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他朝宋微之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出咖啡馆，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宋微之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谈判团队的负责人小声问道：“小姐，您觉得，他会来吗？”
宋微之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轻轻笑了笑。
“我不知道。”
“可是，我看见他动摇了。”
那天傍晚，雨停了。
宋微之一个人走在雷恩的老街上，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映着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她没有急着回酒店。
她只是慢慢地走，看着街边亮起的灯，看着咖啡馆里挤在一起聊天的情侣，看着一群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地从她身旁跑过。
其中一个孩子，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雷恩球衣。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想了很久。
在她来的那个世界里，那个少年最终选择了马德里。
那是一个没有她存在的世界。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系统的提示：
【叮！当前转会目标“卡马文加”：未确认。】
【宿主选择放弃使用“无法拒绝的条件”，该选择已被系统记录。】
【系统评价：愚蠢，但……值得尊重。】
宋微之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系统，什么时候学会评价人了？”
【无法回应。】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
不管那个少年最后会给出什么答案，至少今天，她问心无愧。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座小教堂。晚钟在城市上空响起，一声一声，悠远而平静。
宋微之停了下来，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她轻声对自己说：
“等你的答复，卡马文加。”
“我会一直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雷恩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