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记，我的情书》佐药

4、第 4 章 长明灯塔4

　　她说，之后的记忆变得很模糊。

　　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的另一位母亲吓得脸色苍白，呆滞地跪在地上。直到那些身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将她拽开，然后她们一起走了出去，门不知道被谁合上，小小的她被留在了原地。

　　家里一下那么寂静，那么冷清。她明明这么熟悉这个地方，但在那一刻，她觉得这里是那么陌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家里冰冷的空气灼伤，眼眶渐渐湿润，她张开嘴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尖锐声音在墙壁之间碰撞，又回到自己的耳朵。她被这样的事吓得更加恐惧，只能更加撕心裂的哭泣。直到脸色发紫，无法呼吸，全身都没有力气，她才在地板上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她在书中写道。有两天，她没有出门，因为没有人带她出去。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很多，妈妈始终在哭泣。她仰起头，穿梭在那些硕大无比的人们之间，就像穿梭在森林里——但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她问她们，母亲去哪儿了？她们就会用那种悲伤地神色看着她，然后一句话也不说。

　　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上是在第三天，她被妈妈带领着走进一个房间，穿着黑色的衣服，穿过一排排同样身着黑色的衣服的人群。她听到有人小声说，还好，还好，孩子还小，不会记得。妈妈也听到这话了，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那天似乎有四十八小时那么漫长，她在黑色的森林之中呆呆地站着，没有哭。看着以前笑盈盈对待自己的母亲变成一张黑白色的相片挂在花束的中央——其实相片也是笑盈盈的，扎着母亲从没有梳过的斜侧单马尾，似乎比母亲要年轻很多。

　　后来妈妈告诉她，那是母亲二十六岁的样子，她们在那个年纪相遇，年轻的时候她们觉得死亡距离她们很远很远，可以随便提起，她们躺在夏夜星光注视下的草坪，约定在葬礼上要用二十六岁的照片，以为这就是永远。

　　母亲死于心源性猝死，她在书中提到。但知道这件事时候，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也就是这时候她写下的这本书，她正在攻读博士学位。

　　妈妈一个人抚养她长大。妈妈是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因为性格内向而沉默，工作能力也没有多么出挑，一直到退休都是如此。在她的印象里，妈妈的薪水刚刚够她们两个人生活——她的成绩从小到大都很好，没有花一分多余的钱在补习和特长上，她也从不要钱去买额外的东西，大学后，她就自觉办理了助学贷款——所以她没什么关于缺钱的印象，也没有关于钱有余富的印象。

　　不，或许有。她这样写道。在她初中以后，她迷上了看书，在看到自己喜欢的书籍却不能带走的时候，她会幻想，如果有钱，她会将这里所有的书都买下来，在家里做一间书屋。

　　从小学开始，她就自己走着去学校了。小小的人背着大大的书包，去距离家只相隔一条街的学校。其实作业并不多，她在学校里就可以做完，但她就是喜欢将书全部带回家，即使连书包也不打开也要这么做。她用一种幽默的语气写道，她觉得自己长得不高就是因为那时候重得像石头一样的书包坠的。

　　小学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她回家向妈妈抱怨。妈妈总是愣愣地反问，那怎么办？她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办，就不再说了。她似乎从小就很要强，有时候会因为数学题做不出来而哭泣，妈妈从来不问她哭泣的原因，只是在一边看着，脸上显出尴尬的神色。

　　渐渐的，她不会在家里哭泣了。她宁可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流泪，或者在班主任的面前——小学班主任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是语文老师，说话像妈妈一样轻声细语。可是她听到老师的话总会平静下来，但听到妈妈的声音却会让她更加紧张，更加想要哭出来。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从那时候，她就不喜欢呆在家里了。

　　初中，为了去三公里外的学校上学，妈妈将一辆旧的自行车给了她。那辆自行车的车身很破旧，生了锈迹，蓝色的涂装也掉落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骑起来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是她很开心，因为这样就可以去距离家更远的地方，她几乎将学校的附近都逛遍了，记得所有小吃摊的位置，知道哪家的水果最甜……她想一直骑下去，身侧一直有风，她的头发能一直飞舞，迎着风会流泪，可是风也会很快得将泪吹干。

　　某天，她骑得太久，有些累，就将车停在了路边。她抬头观察着四周，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坐坐。原本她只是想找一家饭馆，顺便解决一下空空荡荡的肚子。

　　没走两步，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家小小的，夹在两个饭馆之间的店铺所吸引。

　　那家店铺从外面看很小，温柔的黄色灯光从玻璃门中透出来。木质的牌匾竖着挂在门上，写着玉柳书屋四个字。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老板温柔地让她随便看，不买也没关系。

　　她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开。时间忽然变得飞快，她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体验，一切烦恼，现实，都被她忘记了，只有书本上的文字是真实的，只有书里的感情是能够让她肆无忌惮流泪和大笑的。

　　那是她与文字的初识。她说，这正是她喜爱文字，并且选择与此相关研究的原因。

　　从此，这儿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只要有时间，她就会来。她与书店老板玉柳成了朋友，虽说玉柳阿姨不介意她只看不买，但她自己心中过意不去，总要帮着扫扫地，整理图书，或者给玉柳阿姨的女儿补习功课。

　　这个书店就这么伴随了她的整个学生时代。

　　高二的那年，她再次看书看到天黑。该回家了，她却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那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于是她向玉柳阿姨请求让她带回家去看一晚上，玉柳阿姨很爽快的答应了，还说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外面不知道什么下雨了，但还好是夏天。她脱下校服外套，把书包裹严实护在怀里，淋着雨回了家。

　　她推开门，看到妈妈正坐在餐桌前，闭着眼睛，双手紧紧地抱着双臂。当窗户外的雷声响起时，她的肩膀就会一颤。

　　妈妈一直是个很胆小的人。除了雷声，妈妈也会被钻头的声音吓到，还有忽然拔高的声音与争执，如果有人对妈妈大吼，她就好像忽然卡住的播放条，变得愣愣的。

　　那时候，她忽然回忆起一件事。大概初三，她跟着妈妈去菜市场。妈妈仅仅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好贵，那个卖肉的老婆婆忽然大吼一声——不要就走开！我愣了一下，立刻回吼道，你发什么疯！说一句怎么了！那个老婆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小，却这么不好惹，一下气势就弱了下去。不痛不痒地嘟囔了一句，没家教，怎么这么跟大人说话。她刚想发作，但妈妈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没事的，是我的错。

　　那个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塌陷了。她看着老婆婆得意洋洋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妈妈乞求的眼神。一向听话的她第一次甩开妈妈抓住她的手，自己跑回了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为什么在流泪，为什么在哭。她抹了抹眼泪，抓起笔，狠狠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字迹透过了纸面。

　　不要依赖，不要期待任何人。要变得更加强大。

　　她冷冷地看着妈妈的这幅样子，忽然觉得十分厌恶。她没有说一句话，默默脱掉自己的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本书的具体内容她已经忘了。但是她还记得，在那样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风猛烈拍打着窗子，闪电与雷声交错。她趴在柔软的床上，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页页贪婪地读书，将自己融入了那个世界里，她迷恋上了作者所写下的那座城。

　　那座城市与一片海相邻——海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仿佛看见了一片蓝色，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她说，那时候她好像着了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去C市，看海。

　　……

　　我停在了那一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台灯昏黄的光线里，我久久凝视着那句话。

　　——C市。那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