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A】长明 ...
-
“齐飞语。”
她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教室里，镜片后的眼睛轻轻扫过坐得像星星一样散乱的学生。几乎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本书，页码各不相同，手肘搁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头，遮掩着昏昏欲睡的眼睛，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新书墨迹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隐隐飘过来的土腥味儿。教室在两颗巨大的梧桐隐蔽之下，湿气被困在这里，我感觉有点缺氧，伸手将身边的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隙。
“齐飞语。”她抬高了声音，又念了一遍。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叫的我。我抬起头，赶紧举起手喊了一声。
“到！”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窗户边的我。我与她对视，即使戴着眼镜，也无法藏起她那双眼睛里露出的精明——我本来想用狡黠这个词，但又因她的身份是讲师而放弃了。
即使她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是刚博士毕业不久就来这所大学任教了，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她带着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金色的镜腿藏在一头棕褐色的直短发里，衣服是宽松的黑色衬衫，整整齐齐系到最上方的扣子，声音有些沙哑。
似乎被看穿了。因为心虚，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很快就低下头去了。心中祈祷着她不要再追问下去，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
“好，都来齐了。我叫李嘉木，是本学期这门课的讲师。”她顿了顿，说道。
我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又用一种顽皮的语气说道。
“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以后在校园里遇到可要跟我打招呼啊，不然我会难过的。你们也都才大一吧，我们还能见三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我却觉得有点刺耳，凳子上有针在扎我。
教室里原本闷热的空气一下流通了起来，褪去了睡意，年轻的学生们小声笑起来，有大胆的回应她说，好的李老师，一定会和您打招呼的。
她淡淡笑起来，点了一下头。但令我惊讶的是，她并没有继续介绍自己的意思，而是拍了拍手，将这阵嘈杂收束。
“这节课的任务是写小记，主题是……”
课程在下午两点十五正式开始。趁着她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那个瞬间拍下了她的侧脸。
照片很模糊，不知道能不能看清，但这已经是额外的工作了。我打开微信，给一个备注名字叫“齐飞语周五下午两点”的人发去消息。
——已经点过名了，这是你们这门课的老师，李嘉木。记得如果在校园里见到她要打招呼。
那边回得很快，说了连连说了许多谢谢和三个叹号，然后附带了一笔转账。
我将那笔转账接收，把手机放回口袋。思绪忽然有些放空，连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其实到现在，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我应该就这么等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她回过身，我就可以从后门偷偷溜走——我做这种事很熟练。
她亲自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空白的纸。我还算好有职业操守的，当她走到我面前时，我手中还捏着钢笔，神情严肃，做出一副准备写的模样。
“谢谢……”
我刚要从她手中拽走最后一张，却发现她的手紧紧地攥着纸的另一边。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到她对我挑了挑眉，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道。
“齐同学，我很期待你的随笔。”
我抓着钢笔的手开始冒汗，对着她咧了一下嘴——我是想笑的，但是没笑出来。但她好像是满意了，松开了手，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发愣，但心里已经是凉了半截。
——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写过字！更别说什么小记！
而且我还能偷偷溜走吗？她肯定会发现的吧。耳边响起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我环顾四周，看到其她人都已经聚精会神地开始书写，仿佛一个个文学家，我也赶忙低下头，在我被字母和阿拉伯包围的记忆里，努力回忆小记这种东西究竟怎么写。
写了一半，我急得都快与那张纸和笔都快要打起来了，写得大汗淋漓，浑身燥热，但读着我写出的那些句子还是觉得一阵无力。这时，我忽然觉到小腹一阵绞痛，紧接着，一股不能受控液体想要从双腿之间流出来。
怎么这个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嚯得一下站起身。她从讲台上抬起头，对我说。
“怎么了？”
“李老师，我好像来月经了。”我在最后一排，微微抬高了声音。
教室里，同学纷纷向我投来那种担忧的目光。有人开口问，你肚子痛吗，需不需要药？我这儿有。
“谢谢，没事，我去个厕所就行。”我摇头。
“快去吧。”她说道。
这句话刚落，我就冲了出去。学校里的厕所都有月经垫月经棉什么的，我随便拿了一个。
万幸的是，经血只弄脏了一点内裤，是一点很稀薄的褐色，不碍什么事。我将自己收拾好后在厕所的隔间坐了一会儿。
——其实现在是最好溜走时候。
我低下头，看到甚至因为走得急带出来的那只笔。
只给她留下半张纸是不是不太礼貌？但……她们应该也不会见面了，这没什么吧。我这么想，随意了打开手机，方才随手拍的那一张模糊的照片不知怎么跳了出来。
我还是回到了教室。她看到我回来，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
我坐下将那篇拙劣的小记写完，在署名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写下了齐飞语三个字。
课程很长，小记结束后还有她的讲述。她讲得很好，专业的课程逻辑清晰，其中又不乏属于自己的思考。沙哑的声音像流淌的温水，学生向她提问时，她会认真倾听，不会打断学生，然后很诚恳的回答。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活跃的课堂，学生们一个个都举起手，在她那种包容和尊重之下表达着自己。
我几乎聚精会神地听了一整堂课——比我自己的专业课认真多了。我忍不住想，如果她是我老师的话，我应该会喜欢上这门课。
五点钟，下课铃响，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我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整理好了桌面的教案，然后看着她在电脑系统中提交本节课全勤的字样。
在她收拾其她东西的时候，我终于起身向着她走过去。然后双腿并拢，笔直地站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老师，这提交以后不能撤回吧。”
“不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怎么了，齐飞语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整理我们上交小记的第一张就是我的作业，一瞥就能看见在右上角写着刺眼的齐飞语三个字。
“对不起老师，我想起来我的小记里有一处错误。”我说。
她将小记还给了我。我当着她面把齐飞语三个字涂掉，在后面写道。
“周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