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醒来 从钱骗到身 ...

  •   姜雪存惊醒,猛地抬起头。

      阳光东斜,已是下午。

      梦中余惊让她下意识地看向奶奶,握紧了那双干瘪的手,泪眼朦胧地看她那蜡黄的脸。

      往日她是不信梦的,然而这个梦让她悚然:她确信奶奶定然有什么未尽的话语,想跟她讲,也不能不和她讲。

      然而奶奶依旧是无意识地呵呵嘶气,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旁边的周润丰见她醒了,竟似吓了一跳。

      她背对着他,并没看见他在做什么,只是感觉好像自刚刚回转醒来,就有目光一直扫在她身上,像尺子一样,贴着背量她。

      姜雪存看了一眼输液架上的三合一营养液,快见底了。

      她活动下睡麻的胳膊,站起身,去找护士来冲管。

      姜雪存带着护士回到病房,护士手脚麻利地换下空袋,用生理盐水冲洗导管,随后查看血糖之类的数值。

      姜雪存就在旁边看着护士操作,而周润丰则看着他们两个。

      姜雪存只是看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从抽屉里摸出卡片,就要往外走。

      这时候周润丰仿佛才从梦里回神,他问,“要做什么?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情愿的气味。

      姜雪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瞟了他一眼,“我去门诊楼打病历。”

      不情愿的气味又浓了一点,但是他说的却是,“我熟悉,我和你一起去吧。”

      姜雪存没言语,默认了他的跟随。

      Y市的医院比不得Z市,这里没有遍地的自助打印机,打印病历要去专门的门诊楼打印室。

      姜雪存从打印室门口的取号机里拿到一张有墨腥味的号码纸:A103。

      前面打印的是A102。

      姜雪存以为会很快,然而窗口的叫号迟迟不动。她问窗口的白大褂,白大褂淡淡地回答,“打印机卡纸了,正在修,等一会儿。”

      于是她和周润丰就坐在门口脱皮的蓝塑料椅子上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窗口终于叫到了A103,递出来一叠软塌塌的同样墨腥的病历。

      姜雪存简单翻看了几下,若有所思。

      周润丰催促她回去,于是她把病历折了折收了起来。

      两人往回走,周润丰在前,姜雪存跟在后面。

      从门诊楼回住院部要通过一个连廊,那连廊玻璃灰扑扑的,拐角处脏得甚至不太透光,看不到折过去是什么光景。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时,对面恰好闪出来一摞人高的箱子。

      仓皇闪避间,箱子跌落。后面漏出来一个护士,忙不迭地向他们道歉。

      姜雪存把箱子拾起来,掂了掂,对护士说,“箱子还是太多了,你去哪边,我帮你送吧。哪怕轻,摞太高了也不安全。”

      她也没打算理护士的推脱,抱起两个箱子就示意护士带路。

      至于周润丰,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姜雪存转头,
      “你先回去吧。”

      她相信这是最好的安排,毕竟对方不情愿的气味熏了她一路,刚刚看她要送护士,那股不情愿简直要实体化了。

      周润丰忙不迭地点头,转头就走。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姜雪存一路跟着护士走,登上医院货梯,到达了五楼。

      沿着五楼连廊走,他们路过发热门诊,皮肤性病科,肝病科,关爱门诊,最后停在了感染科。

      姜雪存在护士的示意下把箱子卸下来,转身就想走,但是那个护士却一把抓住她,对她使了个眼色:
      “一起去上个厕所吧咱。”

      她们没去最近的厕所,而是绕了个圈子,跑到了一个没人的医院职员厕所。

      护士叫她洗手,两个人一起洗。

      洗到半截,护士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般,讲,
      “刚才那个是不是你对象?……不是最好。那个孩子经常来这边拿抗病毒药,用的还不是自己的身份证。”

      姜雪存在自己的手上打了一遍肥皂,“谢谢你。是感染科还是肝病科,还是?”

      “主要是来感染科,关爱门诊,有时候也来皮肤科。”

      姜雪存把肥皂沫冲干净。
      “我知道了。谢谢你。”

      姜雪存回到病房里,恰巧看见周润丰站在窗前焦急地左顾右盼,见她来了,连忙喊她,“快过来,醒了,醒了!”

      姜雪存猛地一个箭步俯冲过来,两手把住床边,呼喊脱口而出:
      “奶奶,奶奶!我是雪存,是小雪啊!”

      奶奶的右眼确然撩起一个缝,露出一线混浊的眼睛。

      她皮肤震动,嗓子里不规律地呵呵作响,似乎想对她说什么,然而努力了半天,还是一个可识别的字都没挤出来。

      姜雪存愈发慌张,她几乎把耳朵贴到了奶奶嘴上,然而她听到的还是只有紊乱的气音,无论怎么努力思考,也还是听不懂。

      梦里梦外,她竟都听不到奶奶说的话。

      姜雪存不肯承认,她想她一定是离开家乡太久了,不熟悉奶奶的方言才听不懂这些气音了,只要找到本地人同乡的,一定就能翻译出来。

      也赶巧,这时大伯正带着大姨到病房来看。

      姜雪存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大伯的手,就急切地求起来,
      “大伯啊你看看,奶奶她一直说话,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你帮我听听啊。”

      大伯姨啊呀一声,
      “家里的你快给听听去!”说着就把大伯的头往床边按。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大伯听得面貌严肃。然而奶奶没能说出多少句,不到一分钟,声音和动静都消了。

      姜雪存忙又去摸脉,索性还能感觉到游丝的一点。她舒一口气,问,
      “奶奶说的什么啊,大伯你听出来了吗?”

      大伯没回答,而是转头对着周润丰说,“孩子啊,你先出去,我们得说点体己话。”

      周润丰听话地走出去,掩住房门。

      确定周润丰出去后,大伯看了姜雪存一眼,又沉吟一会儿,说,
      “…雪存啊,娘她确实有话想和你说,也不只说过这一次。但是我们犹豫着,就没跟你说,虽然是娘的心愿,但是未必对你长久地好,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愿。

      “娘临终前说自己没能看到雪存出嫁,她不甘心,但是你说,这合适的人哪里好找,对吧。尤其是你这边妈妈离家走了,你爸这情况…你一个女娃娃才赚几个钱,更别说还负担着雪渐的学费生活费……你奶奶这边又是流水般地花钱,都是我们家和老周垫的,你爸到现在还欠着我们家,欠着这里好几家呢……那数目可不小,几十万呢……谁家好孩子能相中你啊……”

      姜雪存沉默不语。

      这时候大姨又插嘴进来,
      “难确实也难,但是哎,你别说,外面老周家那儿子不是很不错吗,雪存你今天也看到了,孩子秉性不错,样貌特清秀,重点是家里非常有钱,不挑女方条件,从小熟悉也知根知底的,老周正张罗给他找对象呢,要是能成,这些问题就都不是啥困难!你也算雪存的爸爸辈,怎么去给雪存问问呢!”

      大伯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对啊。”

      他用手钳住姜雪存的肩膀,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郑重地说,
      “孩子啊,这事儿我来给你牵线,我现在就去问。”

      姜雪存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就变成了一颗烂土豆。

      那些忘却的痛苦,休眠的芽点,此刻突然醒了过来,泌着毒往外生长。

      等她反应过来,大伯两人已然出发,急匆匆的脚步声在走廊渐轻渐远。

      姜雪存决定做点有用的事情。

      她把病历仔细地翻阅了一下,又开始打开电脑查找资料。

      这时候,周必隆又西装革履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周润丰,大伯家两口。

      他一看见姜雪存,就露出来一副十分可亲的模样,开口说,
      “雪存啊,刚刚你大伯也跟我们说了,你奶奶有这么个愿望,你现在也确实有这么个困难。是这样的,我家润丰也确实还没良配。我们家就他一个独子,儿媳也是独一份,肯定从各个方面都是最优的待遇。

      “你如果愿意,我们肯定对你也是当好家庭良家子的待遇,彩礼至少五十万,房子我们自家有,我和你宋阿姨很喜欢孩子,也希望要孩子,你们如果婚后生孩子,我们肯定全包,不需要你拿钱。

      “你奶奶临走前就是想看你成家。你如果决定了,就在老太太病床前把婚订了,让老太太安心。”

      姜雪存木木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自己无话可说。

      周必隆见她不言语,笑着找补道,
      “我知道这太突然了,还是得给你时间你考虑一下,我们也不在这里多留。不管你最后考虑结果怎么样,这些钱你拿着,小数目,也就十万块。”

      说完,他把一张卡轻轻放在床被子上,然后招呼着所有人离开。

      姜雪存闭上眼睛,躺在隔壁的空床上,她似乎什么都没法思考,什么都没办法想,一切都让她感觉麻木和惊悚。

      于是她又挪到奶奶旁边,用手抚摸奶奶的脸,左额的青绿色淤肿,左臂上结痂的擦伤……

      突然,耳边凭空传来刺耳的碎裂声,是玉镯子破碎的声音——从记忆里兀地迸出来。

      她突有所感。

      翻开被子,她看见奶奶的左腿上有淤伤和结痂。

      她又想起来病例上也有:左肋骨折,左侧股骨颈骨折,合并左额部硬膜下血肿。没有左手臂。

      她自己摔的,手臂会撑。手臂没断……

      人大都是右撇子,姜国强是右撇子,大伯也是右撇子。

      右撇子和人冲突,伤容易留在左边,家暴案件实务告诉她的。

      一种寒冷从脚底升起,她感觉自己的精神逐渐碎成小屑,然后又碎成细沫,每一个碎片都在做着不安的布朗运动。

      她大概能猜到真相了。

      这些人一开始就在骗她设计她,而且骗她的地方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奶奶肯定是被打伤的,是姜国强还是大伯,还是其他人…?

      她想应该就是姜国强,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姜国强一直没出现——她小时候唯一一次拿刀砍姜国强,就是因为姜国强对奶奶动手。

      至于愿望……奶奶想要的肯定不是什么她出嫁……

      总之,现在她急需一些能够安抚自己的东西。

      她想吃甜食,想吃糖果。她工位的抽屉里有很多糖果,但是她出来时什么都没拿。

      通话铃声突然响起。姜雪存手一哆嗦,按下了拒接。
      然而当她终于看清了来电姓名,她竟突然委屈到了极点,突然想嚎啕大哭,想对对方大声抱怨,“你怎么才出现!”

      是孟怀澜。

      孟怀澜没有继续打电话,聊天框后灰色的消息数开始跳动。

      姜雪存突然更有怨言了,她无理取闹地想,为什么不继续打给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会担心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很需要她吗,难道不知道此刻她很需要听她的声音吗?

      她放下手机,赌气地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怼病房的白墙,怼一会儿就闭上眼睛闷闷地转个圈。

      然而没转几个圈,那股愤懑就泄了下去,她打开手机。

      她紧张起来,她现在想知道孟怀澜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点开聊天框,页面突地一闪,熟悉的黄色布丁头像跳到屏幕中央。

      孟怀澜的语音又打了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