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倾：她欲为皇》蓝莓草莓

1、山雨欲来 乾朝景定三

　　乾朝景定三年，成王发起靖难的第三个夏天。
　　窗上糊着半透的纱纸，院中的槐树被日光晒得发亮，竹帘隔去大半暑气，侍女往冰盆上摆放着瓜果，几声蝉鸣扰人清静。
　　床榻上铺着素色细竹簟，床沿边纱幔低垂，时任吏部左侍郎的苏宁和衣斜卧，蜷在他身侧的是她的幼女，苏心棠，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胳膊，怀里还抱着支竹夫人，乌发散在枕上，偶尔睫毛微微抖动，父女二人呼吸匀净，正享受着午间的片刻小憩。
　　一旁的临窗矮榻上，一位贵妇人正背对着窗户，躲避正午刺眼的阳光。她的膝上铺着一块素绢，远山眉下的一双柳叶眼仔细地看着，指尖捻着细针，银针穿过织物，绘出海棠纹样。
　　一位侍女走了进来，躬身贴着女人的耳朵柔声说道：“夫人，门房来报，林大人登门，看上去很是着急。”
　　苏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向床榻走去，轻起帷幔，伸手轻轻拍了拍苏宁，唤了声老爷。见苏宁还在睡梦之中，又摇了摇他的肩膀，俯身叫了声老爷。苏宁睁开朦胧睡眼，正想揉揉眼睛，不料刚一抬手，就吵醒了一旁正在酣睡的苏心棠。苏夫人赶紧轻抚幼女，伸出食指在苏心棠的眉心画着圆圈，嘴里还轻轻的念道：“睡吧~睡吧~”
　　见幼女的呼吸再次匀畅，苏夫人起身帮苏宁整理起衣摆，轻声说道：“林大人来了，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你快去看看，让人家等久了总归不好。”
　　苏心棠睁开双眼，眼睛咕噜噜地乱转，心想：“林大人？林伯父！那林哥哥呢？”
　　苏夫人刚送苏宁走出房门，转身一看，就见苏心棠支起身子，坐在榻上，手里还把玩着竹夫人。苏夫人见女儿头发散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呆呆地望着她，肉肉的脸颊红扑扑的，实在可爱，心中涌现出说不上的欢喜。
　　“阿娘，我睡觉出汗了，我要去换衣服。”苏心棠奶声奶气地说道。
　　苏夫人侧坐在榻边，掏出绢帕，轻轻地擦拭着苏心棠的眼角：“你是听到你林伯父来了，猜想你林哥哥也会来，所以想换身漂亮衣服，好去见他吧，嗯?”苏夫人将自己的鼻尖贴着苏心棠的鼻尖，微微一用力，苏心棠就向后倒在了床榻上，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苏夫人笑着抱起苏心棠，将她交到嬷嬷怀里。嬷嬷刚刚抱稳，苏心棠就在怀里左右挣扎，嬷嬷知道她的意思，怕她摔着，只得把她放到地上。苏心棠的双脚刚一着地，就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嬷嬷和两名侍女赶忙追去跟上。
　　刚走上回廊，苏心棠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命令侍女和嬷嬷在这里等着，不许跟上来。苏心棠是苏宁和苏夫人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她的上头也仅有两个哥哥，全家都对这位幼女宠溺的不得了，全府的下人也都想讨她的欢心，没有哪个下人会笨到去惹她的不愉快。因此嬷嬷和侍女也是对她言听计从，仅在原地等待。

　　时任吏部右侍郎的林义紧跟着管事，走在方砖漫成的甬路上，不觉间加快脚步，竟将引路的管事甩在了身后，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了荣禧堂前。
　　一排六扇柏木大扇门俱已打开，堂内开阔，梁柱素漆。正中设一张宽大的楠木八仙桌，左右对称分列太师椅，铺藏青色暗纹锦垫。八仙桌后方，立着一架榉木落地座屏，屏架通体刷深栗色桐油，侧刻卷草镂空纹，屏心是天然大理石，石纹浑然一体，如远山云雾，似一幅天然山水水墨画，大理石的边角题着一行小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林义一脚踏入荣禧堂，快步走向八仙桌，四处张望，又向屏风后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急得双手直拍大腿。回转身，大步走到厅门前，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汗珠，抬手指着才追赶上来的管事，喘着粗气，大声问道：“你们家老爷呢！”管事在石阶前停下站立，拱手作揖，鞠着躬回答道：“往日里，此刻正是老爷午寐的时候呢，得知林大人您的到来，已经叫人通传了，想必，老爷此时正在往前厅赶呢。还请林大人稍事等待，茶房已经备好了您最喜欢的阳羡茶。”
　　“我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啊，快去叫你们老爷，说我有要事相告，耽误不得，快去呀！”林义的脚跺在磨得平整的青方砖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是”管事对着林义作了一个揖，躬着身体侧身离开，才刚一抬头，又躬身拱手作揖：“老爷”。
　　苏宁身穿墨蓝绢制交领直身袍，一边走，一边不急不慢地理着腰间那条素黑丝绦。
　　“你急什么？”苏宁抬头看向林义，注意到他鬓边流下的汗珠和被汗水浸湿的微微发黄的衣领。
　　“你还有心思睡觉！”林义直视着苏宁，对方却有意错开了自己的目光，径直向太师椅走去。
　　“天又塌不下来。”
　　管事已经将两盏阳羡茶端放至八仙桌上，苏宁拿起临近的一盏，杯盖触碰杯沿，发出清脆之声，茶香跟随这声音游曳整个厅堂。
　　躲在屏风后的苏心棠闻着这幽幽茶香，不禁咽了咽口水。从午觉被吵醒到现在，她没有喝过一滴水，听到阿娘和爹爹说林伯父来了，她便悄悄的从侧门溜进来，躲在了屏风后，想看看林哥哥有没有跟着来。
　　“我们当臣子的，皇帝就是我们的天。”林义坐在太师椅上，又噌的一下站起来，下一秒又瘫坐在太师椅上：“唉，天是真的要塌了。”
　　“你看，你又急。”苏宁正欲喝茶，林义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将苏宁手中的茶杯抬了抬，茶水瞬间洇湿了苏宁胸前的大片衣服。
　　“成王的铁骑已经到金陵城下了，攻下金陵也就一个时辰左右，皇上也已无力回天。朝堂上注定要经历一片腥风血雨，但那时，你可千万别犯轴。”林义拍了拍桌。
　　“忠臣不事二君。”苏宁接过管家递来的绢布，擦拭着胸前的茶水。
　　“什么一君二君的，不都姓萧吗！你有想过你心中的那些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吗？弟妹和孩子们怎么办？”林义起身质问道。

　　苏心棠听了半天都听不懂这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她透过屏风的镂空卷草纹向外张望，圆圆的眼睛眨了又眨，始终没看见那个期待的身影，不觉垂下眼眸，眼底浮现出一丝落寞，撅着小嘴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到回廊上时，嬷嬷和侍女还在那里等着，她们焦急地向每一个经过的人询问，有没有看到小姐在哪。见苏心棠出现在了回廊上，侍女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嬷嬷也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向苏心棠走来，行礼说道：“姑娘，快随奴婢去换衣服吧，听说林公子也来了，想必夫人要唤你去见见呢。”苏心棠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跟着蝉鸣的节奏一蹦一跳地向闺阁走去。
　　嬷嬷跟着苏心棠入房，进入侧边的套间，合上隔扇，伺候她更换衣裙。苏心棠换上一身桃粉色暗花罗半袖短襦，领边和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嫩绿镶边。下着青绿色百褶罗裙，裙摆下缘绣着细碎的白色蔷薇，脚上一双浅清软布绣鞋。嬷嬷立在身后，将她乌黑的头发挽成一对圆滚滚的双丫髻，两边各系上一根桃红细彩绳。刚往一侧发髻上簪上一只绒花海棠花簪，苏心棠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跑出了房间。
　　她穿过垂花门，向着内堂跑去。裙摆随着脚步来回摆动，头上的绒花海棠也一颤一颤地轻轻抖动，栩栩如生。苏心棠鬓边的绒软碎发随风晃动，整个人明媚亮眼。
　　快到内堂时，她放慢了脚步，抬手理了理花簪，才缓缓走到门前，进入内堂。苏心棠面对苏夫人，将右手叠于左手之上，放至腹前，微微屈膝，垂眉颔首，轻声道：“母亲万福。”又对着林承桉浅浅屈膝，行了一道小小的万福礼，声音细软：“见过林公子。”林承桉赶紧拱手于胸前，躬身作揖，答道：“见过苏妹妹。”
　　苏夫人轻笑出声，对着两个孩子道：“好啦，礼数已经做周全了，去后院的园子里玩吧。”又对着林承桉单独说道：“你苏妹妹知道你会来，很是期待呢。”她又叫来几个丫鬟婆子，吩咐道：“好生照看着，就在游廊附近玩即可，外头日头大，千万别给晒着。”

　　苏心棠和林承桉轻轻扒着朱红栏杆，低头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几尾红鲤，两边各立一个丫鬟为他们扇着团扇。不远处，几个丫鬟婆子静静地立在廊尾，不远不近地守着。
　　池底水光晃荡，锦鲤摆尾，倏忽一窜，掠起阵阵涟漪。林承桉望着水面倒映出的苏心棠的脸庞，怔怔地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嗯？”苏心棠地目光由红鲤转向身旁的这个人的侧脸。
　　“你今天戴的花簪，真好看。”林承桉也看向苏心棠，和她对视一眼之后，又心虚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哼！”苏心棠也不再看他，继续用手里的树枝逗弄着水里的鱼儿。
　　“是海棠花吧？”林承桉问道。
　　“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叫苏心棠吗？”
　　“因为苏伯父爱吃酥心糖呀？”
　　苏心棠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气得直接将手里的树枝扔进了水里，大声说道：“你胡说八道！”
　　“真的！我爹说苏伯父每次下朝都要去徐福记买酥心糖呢？他都担心苏伯父的牙齿。”
　　“你自己玩吧，我要回去练画了。”
　　“诶诶！别生气嘛。”林承桉拿过丫鬟手里的团扇，亲自为苏心棠扇风，“我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好妹妹，所以你为什么叫苏心棠呢？”
　　“因为我出生那年，本来3月底就该开花的海棠，硬是推迟了半个月。爹爹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就站在海棠树下等待，院中的海棠树还是只见绿叶，不见花朵。在听到我的哭声之后，他就冲进房间，刚从稳婆的手中接过我时，他闻道了一股幽幽的海棠花香，向院中一望，朵朵海棠花绽开在了树枝上。所以我叫苏心棠，明白了吗？”苏心棠得意得看着林承桉，期待着他的反应。
　　“原来你的名字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呀。”林承桉看出了她的期待，出声应和着。
　　正想接着往下奉承，他的随行嬷嬷从远处跑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公子！该回去了，宫里来人宣两位老爷进宫，我们该回去了。”
　　“你觉得这个好看，那就送你吧。”苏心棠抬手取下头上的花簪，放到林承桉的掌心里。
　　“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东西，这个送你。”林承桉取下腰间悬着的一块和田青白卷云玉佩，顶端系着碧色丝绦，垂下一捧湖蓝色流苏，“过几日你来我家玩，让你承萱姐姐教你画画。”

　　苏心棠望着林承桉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游廊的尽头。突然间乌云密布，天像破了洞似的倒下倾盆大雨，不给人留一点反应和防备。
　　几只刚补完朱漆的廊柱在大雨的洗刷下又褪去颜色，雨水混合着朱漆流到廊内，积成了一滩血水。
　　苏心棠经过这里时起了玩心，只见她微微屈膝，来回摆手，奋力一跳，就跳过了这滩血水，可百褶罗裙的裙摆还是染上了一小片血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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