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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见真章 老木院门被 ...

  •   老木院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记干涩的钝响。

      屋里水磨机轮的嗡鸣戛然而止。

      邓扶摇正拿着浸了温水的湿布,替江秋月擦拭玉屏背侧凹槽里积存的石浆。听到动静,他直起身,反手将湿布搭在水槽边缘,顺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秋月与大门之间。

      江秋月摘下护目镜,揉了揉被勒红的眼眶,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往外看。

      打头进来的正是钱坤,一身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挂着惯常的八面玲珑。而在钱坤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立领中山装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细黑框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个软面公文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一股长年浸在档案馆和库房里的檀木纸墨气。

      “小邓,江师傅,快停下手里的活儿。”

      钱坤一步跨过门槛,满脸堆笑地侧过身介绍道: “这位是省博物馆副馆长、本届全省工美博览会专家评审组副主任,林崇礼林馆长。”

      林崇礼进门没有先看人,而是微微仰头,鼻翼轻动,嗅了嗅铺子里弥漫的生冷石浆与微腥水汽,镜片后的眸子泛起一层审视的微光。

      “钱总在路上把你们的申报材料夸得天花乱坠。”

      林崇礼开口,嗓音平直,透着典型的学者派头,听不出喜怒: “独立青年大师展位,整个中厅就批了两个。萃玉阁的江宏远会长前天亲自带着市工美协会的联名信找到组委会,说你们秋水玉坊无资质、无师承背书、涉案抵押物产权不清,甚至扬言这块料子根本撑不起大展门面。张老先生虽然拿名誉给你们做了保,但规矩就是规矩,组委会不可能凭两张推荐信就把展位发下去。”

      一番话落下来,铺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钱坤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眼神隐蔽地向邓扶摇示意——这位林馆长是省里出了名的“铁算盘”兼“硬骨头”,只认实物和古法规制,最厌恶商界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运作。

      邓扶摇神色平静无波。他抬手拉过两张干净的竹椅,神态从容自然:

      “林馆长一路辛苦。既然是来验样,看材料不如看刀工,看文件不如看原石。两位请坐。”

      林崇礼没有坐。他的视线在邓扶摇脸上停了半秒,似乎对这个过分沉稳的年轻账房有些意外,随后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了操作台正中央的那尊大料上。

      原石已经被剥去了绝大部分驳杂的表皮,上方两盏工业白炽灯直直打下来,在粗粝与细腻交织的石面上割出分明的光影。

      林崇礼缓步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棉布手套戴上,又摸出一支扁平的冷光高倍放大镜。

      江秋月站在一旁,不自觉地抓紧了工装外套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虽然她对自己的眼力和刀法有绝对的自信,但眼前站着的是全省文博界泰斗级的人物,他的定夺直接决定了秋水玉坊能不能迈出这生死攸关的第一步。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从操作台侧边伸过来,拾起台面上的吸水干软布,动作极轻地替她吸去指节上的冰凉水汽。

      邓扶摇没有侧头,视线始终坦荡地迎着前方的料石,只是在收回毛巾的一瞬,指腹顺势在她紧绷的手背上重重按压了一下。

      少年不擅用言语哄人,但那一下沉实的按压,却像是一道无声的锚,稳稳扎在她心底。江秋月心口微颤,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莫名踏实下来,借着点头的动作微碰了一下他的腕骨,从容站定。

      林崇礼的放大镜几乎贴到了玉石表面。

      老学者的视线先是在背面粗粝苍莽的褐黄皮壳上游走,枯瘦的手指沿着人工劈凿与天然水冲纹理的接缝处反复摩挲。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整个小院里只有窗外老槐树被风吹落叶子的沙沙声。钱坤站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终于,林崇礼直起腰,摘下了老花镜,转头看向江秋月:

      “背面的千仞绝壁,左侧借着天然水锈沁色开出的那道飞瀑,是你下的刀?”

      江秋月上前一步,迎着老人的目光,声音清脆平稳: “是我下的刀。老料子的原生皮壳氧化了上千年,颜色厚重如古铁,若是全部削平去肉,反倒落了下乘。原石这里本有一道两毫米的浅裂,我顺着走势顺势破了三刀,以裂化瀑,用粗粝衬托正面的温润。”

      林崇礼没有接话,而是将冷光电筒换成了平射,照向正面的那整块白玉心。

      灯光一扫,整整八公斤宛如羊脂覆雪的玉肉通透内敛,不见半点绺裂。

      老学者眼底终于泛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震动。

      “喀什河的头趟老山流水……肉质化得这么开,居然连半道顺纹断绺都没吃进去。”

      林崇礼喃喃自语,指尖隔着白手套在玉石平滑如镜的留白处轻轻点过,随即眼神如刀般刺向江秋月: “底子是绝顶的好底子。但我看你的线稿,正面除了这一叶孤舟和几道江波,大半幅玉面你居然打算全空着?”

      “是。”江秋月昂起下巴,毫不退让,“《江天暮雪》,意在天地苍茫。若是像萃玉阁那些苏工一样,非要在上面雕满楼阁桥梁、填满题跋落款,那是市井行商堆工堆料的匠气,不是文房大屏的气象。天地留白,风雪自生。”

      “好一个天地留白,风雪自生!”

      林崇礼原本紧绷的面孔突然松弛下来,竟是破天荒地抚掌笑了一声。

      老人摘下白手套,转头看向钱坤,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江宏远前天还在组委会拍着桌子跟我争,说小门小派出来的黄毛丫头,只会糟践老祖宗传下来的好料。真该让他自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市侩算计,谁才真正摸到了古意造物的魂!”

      钱坤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狠狠舒了一口气,连忙赔笑道: “林馆长法眼如炬!我就说张老先生看中的苗子,断不可能差了!”

      林崇礼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落回邓扶摇和江秋月身上,神色转为严肃:

      “展位,组委会给你留着。C-03号,正对中厅主入口。但你们要清楚,江成代表萃玉阁参展的那件‘锦绣山河’三色大插屏,是集中了省内五个特级工艺师赶了半年的大作,走的是极尽繁复的官造路数,在商会和评委里呼声极高。”

      老人看着两人,语重心长: “你这件《江天暮雪》走的是大写意,胜在风骨。但文人风骨最难出彩,稍有瑕疵就会被行家挑刺。离大展只剩十五天,细水磨和出光,你一个人赶得出来吗?”

      江秋月眼神坚定,正要答话,身旁的邓扶摇已经先行一步开口:

      “林馆长放心,工期我们精确测算过,绝不会耽误布展。”

      邓扶摇从容迎上林崇礼的注视,声音平静笃定: “秋水玉坊既然接了这个展位,要争的就不是参展资格,而是博览会的特等奖。萃玉阁想要靠人多势众压人,在大展的灯光底下,自会见分晓。”

      林崇礼深深看了邓扶摇一眼,点了点头:“好后生,有骨气。十五天后,省博展厅见真章。”

      送走林崇礼和钱坤,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狭窄的槐花巷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邓扶摇把厚重的卷闸门拉下一大半,挡住了巷子里的冷风,随后反手插上门闩。

      铺子里刹那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操作台水槽里残水滴落的微响。

      江秋月依然站在台前,目光直直盯着那块被林崇礼反复审视过的玉料。紧绷了整整一个钟头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女孩双腿一软,身子止不住地往旁边晃了晃。

      邓扶摇两步跨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肘,顺势拉过身后的竹椅稳稳垫在她身后。

      “坐下。”

      他的手掌隔着厚工装握着她的手臂,力道沉稳,在确定她坐稳之后便收了回去,没有多停留一分。

      江秋月跌坐在竹椅里,两只手搭在膝头,指尖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怎么,刚才在林馆长面前一身傲骨,人一走连站都站不稳了?”

      少年倒了一搪瓷缸子温开水,递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眼底却透着掩不住的缓和。

      江秋月接过水缸,双手捧着温热的铁皮,低头抿了一小口。

      白汽熏蒸着她泛红的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有些发闷:

      “邓扶摇……刚才林馆长拿放大镜看那道飞瀑的时候,我背上的冷汗把工装都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褪去了面对外人时的尖锐与防备,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后怕:

      “要是他觉得我借裂化瀑是投机取巧,硬把‘毁料’的帽子扣下来,哪怕有张老先生的推荐信,展位也保不住。这块石头是二十三万买回来的……真砸了,我拿什么赔你?”

      邓扶摇站在她身前半步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平时嘴硬得像块顽石的姑娘。

      小院白炽灯的光圈从头顶落下来,将她的睫毛打出两道细长的阴影,唇瓣被温水烫得微红,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秋风吹走的落叶。

      少年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眸色深沉,却没有上前越界。

      “二十三万是我愿意拍的,要赔也是我算错账,轮不到你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作坊里格外平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条件信服的笃定:

      “林崇礼是文博系统里最挑剔的行家。他点了头,就证明这块料子的骨相和你的刀法,谁也挑不出刺来。”

      江秋月怔怔看着他。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逆光站着,替她挡去了操作台上刺眼的白光。这些天他一直守在她身后,搬重料、调机械、挡商会的阴招,把所有肮脏凶险的暗箭死死挡在院门外。

      心口像是被温水一点点漫过,酸涩里裹着说不清的安稳。

      “邓扶摇。”

      “嗯?”

      江秋月捧着水缸,忽然抿着唇笑了笑,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等大展拿了奖,秋水玉坊打出名号……你真就只打算当个拿提成的账房先生?”

      邓扶摇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得看江掌柜给多大的分红了。”

      “小气鬼。”

      江秋月啐了他一口,耳尖微热地别开视线,一口气把缸子里的温水喝了个底朝天。

      她将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撑着扶手站起身,重新抓起操作台上的护目镜卡在脸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与利落:

      “水泵打开,再帮我压两个细沙袋过来。”

      “今晚还干?”邓扶摇挑眉。

      “十五天,林馆长说了,一刻都耽误不得。”

      江秋月系紧围裙,在机轮旁站定,回头朝他挑衅般地扬起下巴:

      “江天暮雪的大江留白我已经定好底了,今晚不把江心那一叶孤舟的走势推出来,本师傅绝不下工。邓副手,干活!”

      邓扶摇看着女孩重新燃起神采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挽起衣袖走上前,双手稳稳扣住了料石两侧的固定木楔:

      “行,听江师傅的。”

      水龙头拧开,清冽的水流再次漫过石槽。水磨轮的嗡鸣声在深秋的夜色里重新响起,白茫茫的细密水雾腾起来,将两人的身影悄然笼在昏黄的灯晕里,不知疲倦地切碎了满院的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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