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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凿雪 秋雨洗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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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洗过的青石板路汪着生冷的水渍,湿透的槐树叶烂在石缝里,泛着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气。巷子口老张家的早点摊早早支起黑铁大锅,滚油翻滚,白蒙蒙的油烟混着热气,在深秋料峭的晨雾里聚成一团散不开的暖云。
邓扶摇两手提着刚捞出锅的金黄油条与滚烫的肉包,怀里稳稳托着两碗加了双份白糖的现磨甜豆浆,用手肘顶开了十七号虚掩的卷闸门。
屋里早亮着一盏暖黄的门灯。
江秋月换了身半旧的藏青色棉工装,长发只用一根木簪利落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虚汗黏在白净的额角。她半跪在操作台旁发潮的地垫上,两手攥紧一把活络扳手,正跟切割机底座上一颗锈死的防滑螺栓死磕。
女孩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绷起,连门响都没察觉。
“松手,我来。”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从她身后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包住了她冰凉的手背。
江秋月怔了怔,鼻端先撞进了一股焦香酥脆的油条香与浓稠的豆浆甜气。她仰起脸,正对上少年低垂下来的眼眸。
邓扶摇没给她逞强争辩的当口,长臂稍收,带着她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接过扳手卡紧了螺母。少年肩背发力,随着“咯哒”一声脆响,那颗咬死的螺栓□□脆利落地旋顺了扣。
“先把手洗了,趁热吃。”
邓扶摇把扳手往案头一搁,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把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见她掌心里蹭了块乌黑的铁锈,邓扶摇眉头微蹙,抽过台边的干毛巾替她揩净,语气里带着三分责怪,七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昨晚说得清清楚楚,今早七点我来装机,非得自己跟铁疙瘩较劲?”
江秋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耳根泛起一抹薄红,低着头小声嘀咕:
“我这不是醒得早嘛……心里一直压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就爬起来了。”
她眼巴巴瞧着八仙桌上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吸了吸鼻子,嘴角悄悄抿起一点弧度:“真买着老张家的了?”
“那必须的。热浆,双份糖。”
邓扶摇拉开两张竹椅,将豆浆碗推到她面前,顺手把最酥脆的一截油条掰断,浸在她的甜浆里。
江秋月夹起那截裹满了浓稠甜浆的脆油条咬了一大口,油香混着豆香在舌尖漫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进胃底,整个人舒服得轻轻眯起了眼:
“还是老张家的地道……邓账房,以后这后勤伙食要是能一直按这个水准供着,本师傅保证给你捧个金奖回来。”
“金奖是要拿的,但是得先把你这一身骨头养结实了。”
邓扶摇看着她吃得两腮微鼓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把自己碗里的鲜肉包又夹了一个搁在她碟子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握刀。”
江秋月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包子,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发软。她也不扭捏,低头咬了一大口。
两人就着穿透晨雾的稀薄天光,安安静静地分食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点。
没有商战算计,没有催债砸门,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两声老式自行车的清脆铃响,在这座冷硬的院落里圈出了一方难得的踏实。
吃完早点,小作坊里的气氛陡然收紧。
江秋月戴上防尘护目镜,系紧了厚帆布围裙。
邓扶摇帮她将那副特制的厚金刚石切片稳稳校正装在水冷机架上,随后将冷却水管接通,水龙头拧开,清冽的水流瞬间注满了不锈钢水槽。台面两侧,两个灌满细铁砂的重帆布袋严严实实抵住石料后方,牢牢卡紧了三角形木楔,防备切料时发生微小偏移。
“先切底座。”
江秋月深吸一口气,神情瞬间转入肃穆。她用红色水笔在原石底部划出一条横贯的基准线:“原石底部这块伴生杂石和钙化皮必须削平,这样整体才能立得稳。”
“我帮你按住石背。”
邓扶摇挽起衣袖,双手戴上加厚防滑胶皮手套,掌根抵紧卡座上的两道木楔,稳稳压死在原石两侧的棱角上。
二十多斤的原石在两人手下纹丝不动。
“开机。”
“嗡——!”
电机轰鸣,厚金刚石切片骤然提速飞旋,卷起一阵白蒙蒙的细密水雾。
江秋月双手握紧压杆,目光如炬,沿着红线极沉稳地压了下去!
“哧——!”
切片切入石皮的刹那,刺耳尖锐的摩擦声骤然炸响,浓稠的灰白色石浆混着水雾四处飞溅。江秋月死死咬着下唇,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全身的力道全部灌注在下压的刀杆上。
原石内部的硬度和韧性极高,金刚石切片每吃进一分,都伴随着剧烈的震颤反弹。
邓扶摇弓步下沉,掌心死死扣住石料的重心,替她化解了大部分侧向的摆动。
飞溅的水雾打湿了少年的额发,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色的夹克领口上;江秋月的睫毛上也挂满了细碎的白水沫,但她连眨都没眨一下,整个人与手中的机器化为一体。
整整一刻钟,一道平直的深槽被彻底切透。
随着“当啷”一声钝响,底部重达两公斤多的死石和杂质应声脱落,砸进水槽底部的橡胶垫上。
江秋月迅速松开压杆,切断电源。
电机停止的一瞬间,江秋月整个人晃了一下,双手剧烈地颤抖着,连护目镜都摘不下来——长时间高强度的抗震下压,让她的十指和小臂肌肉彻底脱力痉挛。
还没等她缓过神,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经握住了她僵硬发颤的右手。
邓扶摇摘掉手套,将她拉到一旁的操作椅上坐下,双手握住她冰凉的小臂,指腹顺着她前臂屈肌群的筋络,由轻到重替她推揉放松。
“疼……”江秋月轻呼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
邓扶摇按住她的膝头不让她躲,语气低沉而霸道,动作却放得极轻极缓:“前臂肌腱都抽紧了,现在不推开,下午你连刻针都拿不稳。”
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小臂紧绷成硬块的肌肉一点点揉散,随后托起她的手掌,用大拇指指腹在她酸痛的合谷穴与大鱼际上缓缓画圈打散淤滞。
江秋月咬着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少年半蹲在自己身前,额前的碎发还带着微湿的水汽,平日里那双在金融账册和法务文件前冷冽锐利的眼眸,此时低垂着,眼里倒映的满是她的手。
那种专注与珍视,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心慌意乱。
“邓扶摇……”江秋月小声唤他,声音软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拿刀的江师傅。
“嗯?”邓扶摇没抬头,手指顺着她修长的指节轻轻拉伸。
“你以前……也这么伺候过别人?”
邓扶摇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女孩那张沾着点点白粉、鼻尖微微发红的脸上,眸光幽深而平静:
“你觉得我像有闲心伺候别人的人?”
江秋月被他看得心头微跳,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少年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极认真地替她拉伸着僵硬的拇指关节,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句天经地义的事:
“除了你之外,没有给第二个人揉过。”
江秋月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没有多余的花言巧语,但少年掌心那股沉稳熨帖的温度,和话里不容置疑的分量,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算你识相……”
江秋月有些局促地别开脸,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悄然绽开的笑意,轻哼道:
“手不酸了,换左手。”
“得寸进尺。”
邓扶摇低低笑了一声,却顺从地拉过她的左手,继续极耐心地替她揉捏放松。
阳光穿透小院的老槐树叶,斜斜洒在铺面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地面的石浆水洼里,温柔得像一幅老画。
随后的几天里,槐花巷十七号里的水轮切削声几乎从早响到晚。
在邓扶摇近乎全能的后勤与体力支撑下,江秋月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江天暮雪》的起大荒和第一轮精修。
原本厚重驳杂的黄皮原石,此刻已经初现惊世神韵——
下方的底座被完全修平成型;背部厚重沧桑的褐黄皮壳被精巧地勾勒出千仞绝壁的走势;而正面的那块无瑕羊脂白玉心,在剔除了全部表层浮翳之后,露出了整整八公斤宛如凝脂覆雪般的纯净玉肉!
风雪未落,江山已具雏形。
而与此同时,作坊外的江城商界,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致。
转眼到了十月上旬的一个黄昏,天边烧着浓烈的橘红晚霞。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狭窄的槐花巷口。
车门打开,省工美博览会组委会副秘书长、同时也是省博文博副研究员的林主任,在钱坤的陪同下,踩着满地金黄的槐树落叶,穿过虚掩的院门,走进了这间泛着生冷石粉气味的十七号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