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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们的罪 【今晚,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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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ra揉了揉眼睛,“Linda确实让人难以捉摸……”
“哦哦。”徐跃面露遗憾之色,“可惜我们确实不太了解她……”
于是Zora从怀里带出手机开始翻阅,找了好一会儿。
【这种时候真的很尴尬,我也掏出手机的话会不会有点不礼貌啊?】徐跃给姚漫漫做口型,姚漫漫看得懂唇语,也没好气地用手势给他打了个叉。谁知道徐跃理解有偏差,以为是“不会不礼貌”的意思,于是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姚漫漫按了按太阳穴。
“留一个电话号码呗?”徐跃不怎么自然地问道。
Zora同时抬起屏幕,展示给了两人一张过往照片。
画面中没有Zora本人,却是Linda和一个陌生但眼熟的中年女性面孔——对徐跃仅仅是这样,但姚漫漫很快辨认出这人前几年被内网营销号吹成了“现实版的普拉达女王”,网龄超过三年的人就会觉得眼熟,信息茧房里都逃不掉。
“Linda曾经竭尽全力帮我,我很信任她。”Zora说。
比起白天见的Andy,Zora和Linda间的关系起源隐秘也复杂。Zora开始仅仅是想在生活外开辟出一块自留地,发泄现实生活无法谈论的话题。但因为陆续有人回复也建立了基本的人际关系。
但交友就意味着闲聊,闲聊难免谈及私事,一个话题接着另一个,Zora逐渐发现了自己身份失衡。那时候账号并非自媒体,很多为了方便而说的谎无法自圆其说,只要深究就能发现漏洞。
Zora原来没想过把它看得太重,只是越来越多无法割舍的因素接踵而来,让她不得不正视这样迟早被戳穿的“谎言泡泡”。她一度忍痛认为可以在关键时刻舍弃这个账号,以此避免牵扯必须维系的现实生活——直到一次她在网上谈及熟悉圈子的内幕,以一场Y国正举办的活动举例,却不慎透露了自己就在现场。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某位业内大咖忽然留言希望现场和在这方面颇有见地的Zora碰面当场谈谈。以Zora平时那样犀利直率的观点和爱好,怎么可能拒绝、为什么要拒绝这种机会?
原本Zora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哪怕用愚蠢的借口也要糊弄过去,就在这时,也算熟人的Linda给她留下了一条私信,内容让Zora先是大惊然后大喜……还有一部分不知道是否多余的怀疑。
Zora的秘密确实被人毫无遗漏的突兀点破,但是所有的麻烦也被Linda的提议完满解决。Linda比想象中还要擅长伪装,以Zora的身份来到现场,表现毫无破绽,和大咖见面并拍下合照。
从前的Zora几乎等同于有深度一些的营销号,除了获得他人的附议和虚无缥缈的互联网粉丝量别无建树。有Linda的协助,“Zora”才成了在虚拟世界里被簇拥有血有肉的“实心人”。Zora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协助者。后来她也曾神游感慨,认为自己和Linda似乎就这样错落地组合成了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姚漫漫目光一直定在那张合照上。
起初她在看“女王”,后来则停在Linda的身上。哪怕只是一张照片,她也感觉到这家伙为自己定性的人设似乎和Andy镜头中的她又有不同。照片里Linda笑不露齿,靠近合照者方向的左手小幅度举在胸前,低调到有些露怯,却也像在和镜头示意,唯独放下在身侧那只手上的美甲比较斑斓夺目,像是这个画面中仅有的一缕色彩都浓缩在了指尖。
相比这一次,Zora账号上发布、由Andy拍下的每张照片里,只要露脸,Linda都表现出了“被临时抓拍”般的表情。乍一看觉得活力四射,但只要有点挑剔又戴上疑心病,连续观察几张却也会因为近乎刻板的趋同而生疑。
姚漫漫其实就是这样。她对其中的一张印象深刻——Linda扬起头颅,浪花在背后定格——就算背景只是张广告装饰画,也被动作的感染力衬托出了海边度假般的清爽。
也许是因为旁边站了不同的人?
“我当时就在镜头后替她们两个拍照。”Zora垂眸,“除了Linda没人知道我的身份。Rosemary女士以为我刚好在给她签……和她交谈,就让我帮忙拍了纪念合照。”
姚漫漫在来回几段话里察觉到了不少要素,但终究只是冲着徐跃做了手势,让他来亲切友好地相问:“所以你是怎么来的?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
Zora的第一反应是婉拒,但姚漫漫和徐跃简直像两块狗皮膏药,一前一后,非常自得地把她送出门。姚漫漫站在前头甚至抽空问了问Zora附近有没有好吃的,然后拍脑门“恍然大悟”说想起Zora也不是本地人。
这种戏瘾让徐跃大长见识,于是也跟随迫真地抱怨起他们一路没吃到什么好东西,在Zora明确暗示出厌倦之后才切回国语频道,以一种仿佛吐槽饭堂伙食般的语气和姚漫漫探讨起了案情。
“整理一下思路。”姚漫漫抱起手臂,侧头瞥了眼Zora揣进兜里、像在检查时间的手机,“你现在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吗?”
埋头看着做饭视频的同时,徐跃语调平平地说:“我怎么觉得没用啊,还不是得看您怎么觉得吗?”
“你不如直接和我说,现场没有任何一点情况有鬼的痕迹。”
徐跃对着屏幕上新鲜出炉油光水滑的可乐鸡翅舔舔嘴唇,屏幕还有意往Zora的方向一倾,企图兼顾炫耀国产美食,“是啊……这至少也算是白跑一趟,漫漫姐,我还以为你会很失落呢。”
“谁告诉你现场没什么东西就算白跑一趟?就算没证据,你真没发现任何疑点?”
哪怕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痕迹,现场给出的答案都十分清晰:有人从二层的高度跌倒,碰断了年久失修的栏杆。既然这点高度都能致死,或许是因为摔落地面的那一刻撞断了脖颈。
但起始点毕竟是二楼。
如果说摔落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姿势不对。在姿势不对的前提情况下,死亡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两两相乘,死亡的概率最终不过是百分之三而已。
但百分之三也不意味着完全不可能发生。
假定现场有第二个人,如果不再有其他蹊跷,这件事本身的争议十分有限:简单的手法也就意味着简单的证据链和简单的解答,过了这么久找到线索的可能性更是难如登天。
“给你个提示。”姚漫漫随手从兜里拿出两颗没在飞机上吃完薄荷糖,数了数不够分,于是公平公正,全放进了自己嘴里,“根据律师的说法,Linda当时根本不住这个豪宅。而在Andy的证词里,Linda的行程安排非常满。所以假设她确实就是这么死的,你认为当时她为什么会过来,偌大的一个庄园有那么多地方可以走来走去,为什么偏偏要上二楼,还恰恰靠在一个栏杆上?”
徐跃迅速在脑海中回放一遍他们一路的见闻,“漫漫姐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刚好有特殊的事一般找不到那个地方?”
“没错。有两种可能,可能性一:现场当时有第二个人,她在那等人,可这个人并没有出现在律师描述里,因为Linda的尸体被搁置了一夜,后来才被人发现;第二种,她本来打算一个人来到现场,专门找了那个位置——那幅不同角度能显示出不同内容的作品,也许还有其他问题。”
当然还有姚漫漫最先提出的另外一重疑点:既然是这样一个并不开放常年无人居住的地方,为什么室内的尸体第二天就被发现了?姚漫漫不清楚国情,但知道这个问题和人有关,或许能在葬礼上找到解答。
他们甚至重新走出了那道侧门,伴着门再度打开、没那么刺耳了的声音终于和Zora分道扬镳,在外头装模作样地闲逛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刚才所在的二楼现场。
现在他们的状态可比刚才别人面前要自然许多,也不至于束手束脚。徐跃今天运气好的出奇,甚至只是一摸栏杆就意外找到了一个中空的凹槽,在里头发现了被塑料袋包裹的五百英镑——大概是某种Billford藏来备用的应急钱,里面貌似还有两三包。只是他很快按照杨小鱼社长的条款细则,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姚漫漫遗憾地多看了一眼被彻底复原的立柱,再次踏上二楼,“Zora上礼拜和Linda见过面。”
徐跃在下面琢磨电路选择性开灯,同时不忘有问必答:“漫漫姐你也在怀疑她吗?倒也确实没有排除的理由……”
姚漫漫没立刻回答,从自己身侧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徐跃——那是一捆安全绳。
“从刚才开始,我在说二楼才能看到画的时候就想到了一种可能。”她说着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了自己的腰上,“虽然这么点高度就做安全措施很怂,但你Linda姐的遭遇还是能给人带来点教训的。”
徐跃四处看看没找到好的受力点,估算了身高体重之后还是直接把安全绳另一头在自己手上绕了几圈。
“教训是安全第一吗?”
“不。是人如果自大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因为愚蠢而死,就很快会死。”
姚漫漫直接走到栏杆断掉的位置,半只脚迈出台面,视线先向下再抬高。她在这样一个“据说曾摔死过人”的地方探身望去,视线专注到仿佛要把看到的一切都烙印在视网膜里,完全代入了从这里摔下去的视角,然后骤然飞快倒退几步,单凭肉眼把两个位置的全景视野聊作对比。
为了接着保持隐蔽,他们没像刚才那样一键把所有灯都打开,因此之前看到的画像比刚才显得黯淡了不少。
但情况果然是猜测中那样。从走廊的角度看过去,无论外侧还是边缘能看到的画面几乎一般无二,看不出猫腻。但如果稍微往外探一点,就会发现透明天窗上的裸男像好像被“调低透明度”了一样,随着地平线与半球形天窗中心连线的夹角变大而迅速褪色。
虽然有些寒碜而且概率微末,但确实可能有人因为探究这一规律靠在栏杆上把自己摔死……姚漫漫这样想着。
这座大厅以天窗圆心为中轴可分为两侧,地下倒是普普通通的长方形结构。只是他们所在的这一侧空中多出一层,其余全部架空,两侧连着走廊。姚漫漫招呼徐跃放下安全绳,过了一阵,她举起手指对准了天上的圆心位置来锚定位置,然后又指挥徐跃下楼。
“你再往前走一点,”她指点着未成年来到处于一层但与自己相对的位置——事实上更靠近地下另一侧的走廊,“后退两米左右。”
“漫漫姐,这里还是看不到的。”徐跃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不是天窗的问题,是上面的横梁完全把天窗挡住了,要找这边的同一个角度咱们也许得在前面弄个梯子?你是觉得这里按道理也能看到什么吗?”
“在这种地方找梯子还不如报警,效果更干脆一点。”姚漫漫挖苦道,“你个高,举起手机看看摄像头的高度够不够。”
徐跃显然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但光是目测就知道高度差一点。他一直在前后找位置也没有频繁回头,手臂还因此被墙角别了一下,弄得满手臂都是灰还留了道红痕。小伙子目光向侧边望去,也正看见不远处的摆设架。那里还摆着Billford一些颇具里程碑效应的纪念品。
纯银的钥匙、一座水晶质地的行业终生成就奖杯、还有个陶瓷的房型摆件上面写着英文的“再无周一,2024”,房子款式非常复古,像Y国上世纪的小楼还特地做了旧,显然是有人定制送给Billford的退休礼物。
而最终也是继续仰头往上看的徐跃忽然灵机一动。
“漫漫姐,你带了镜子吗?!”
姚漫漫原本还考虑有没有办法进一步垫高,很快也转向那圈镜子,“你想起你学的‘光的折射’了?不对,你们洋高中的叫法应该不一样。”
台要拆,但也不是不能试试。姚漫漫提供了一面手掌大的梳妆镜,徐跃自个在下面发挥,还真凭借手上和天窗边的镜面经过两重反射找到了蛛丝马迹,也就是他视力奇绝才能勉强看到,“好像是一行字啊!”
“真棒。”姚漫漫鼓掌,“所以你不直接读出来是有什么问题吗?”
“字迹好浅,这怎么看得清……”
看他抓心挠肝使出了手机摄像、后期处理等种种方案,却发现物理限制了高清摄像头的发挥,图片转文字也无法僭越低像素的鸿沟。姚漫漫抬头看了一眼几盏没开的灯,没挪地方,只是再次掏出了强光手电筒,站在原地把灯光直直打在了徐跃费劲千辛万苦照到的地方。
徐跃喜上眉梢,但踌躇了半晌还是没直接读出文本,姚漫漫这时候担任着人工灯光架的功能,也不确定这孩子有没有把所有信息照进去,只能看着底下的发旋发问:“还有什么问题?不需要光我就撤了啊。”
见这孩子还没动静,她干脆直接关了手电筒走下来。
“Mea culpa, nostra culpa?这不拉丁文吗。”姚漫漫觉得稀奇,“这是忏悔词啊。看来这案子还真该我们来接。我就知道这一句拉丁文还源于你那位社长爹的中二病,也算MEA侦探社的起源?意思是‘我的过错,我们的过错’,是不是少了‘我极大的过错’?”
“Mea culpa, mea culpa, mea maxima culpa......”
徐跃默念着,很快专注视线,放大在这句半截忏悔词下呈现的几个数字,“怎么突然有串阿拉伯数字?6700……漫漫姐,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也许是旧手机的最终防线:pin码。你可以找找Billford有没有遗失的秘密小灵通。没别的东西了吗?”
有年龄上的代沟存在,徐跃没太听懂什么是小灵通,却半途意识到她要走,“我感觉这半边颜色好像比另一半更新耶——等等,这就结束了吗?”
“不然呢?有人人傻胆大凭双眼在这找东西,自己把自己给摔死了。她在找什么和你爸验证‘公平’的委托也没太大关系。你想要做点正事儿——不如借机会旅旅游吧,我们可是都分到了一个五星级酒店的房间。”
他们关了灯,一前一后离开。
而在房间的暗影里,一个随着他们离去重新变得寂静无声的角落,一道声音因为打开最新录音时的自动播放而响起,却又被倏忽按停。
“Mea culpa, nostra culpa?这不拉丁文吗。宗教的忏悔词……”
录音文件被点选、发送、重新分析,没入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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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国时间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姚漫漫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床上,面前酒店的电视投屏播放着一个一个高清视频。
那显然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退休派对,看背景天空应该是在深夜进行,场景结构也和谷歌地图时间轴上他们去过的庄园相近。派对的参与者不算多,却大部分是这个时间本该正熟睡的老人。
点开前姚漫漫还以为这是片段剪辑,没想到这竟然是个长达两小时的全程视频,索性也就二倍速快进看到了底。
刚开始的画面里Tom Billford几乎没怎么出现,只有头上戴着的那顶滑稽生日帽能够彰显他寿星的身份。视频里在草丛上花园里的人看着并非“同类”,有的西装革履皮鞋敞亮、也有的随便穿了球鞋牛仔裤,裤脚毫不在意的沾满泥土。但无论是谁,在钟声响起时都领到了等量的烤牛胸肉——姚漫漫知道这是Billford的拿手菜,和他守时严谨的工作态度是圈子里同样出名的逸闻。
一群人在外头吃饱喝足又过了三十分钟,Billford手捧着造型熟悉的房型陶瓷摆件,领着一群同样年龄的朋友从外往里走,很快穿过走廊,来到了姚漫漫和徐跃昨晚去过的大厅。
他终于在明朗的钟声响起时激动地抬起双手,用这个年纪能作出的最有朝气的动作来下庆祝自己好不容易到来的退休时刻,但毕竟也这么一把年纪了,难免显得笨拙。与此同时,人群中也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人群中穿着最正式、隐隐被簇拥的中年人也让人觉得眼熟。这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是Billford一手创立的企业如今的掌舵人,但凡调查过Billford的资料就绕不开。不远处,同样不像“同龄朋友”的中年人原本正和掌舵人交谈,见Billford去切蛋糕,几步过去把陶瓷摆件直接拿过来,摆正了顶端逼真的风向标还顺势拍了拍Billford的肩膀,显得很是熟稔。
又看到这里,姚漫漫摸摸下巴就关了视频,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她身侧手机屏幕上又一个打出的电话无人接听——也是十分令人遗憾,对Sacha Wang的线上联络仍旧无果,姚漫漫于是决定先联络一下社交圈中最有钱的人。
远隔重洋的杨小鱼此时正戴着头巾、很接地气地系着围裙,人还靠在寿司店的瓷砖上。
他那近肉色的入耳式耳机埋在耳边,只有开放麦,于是收音讯号传到国外,也把叽里咕噜让人听不懂的背景音传了出去。
“初步报告发你邮箱了。Linda的事到底怎样有待商榷,但现在还有个问题,有人偷偷跟着我们调查。葬礼还有一阵不好打草惊蛇,我想先对外假装不继续往下查,但还没和徐跃讲。”姚漫漫说着忽然眼皮一跳,“这背景音什么鸟语——你跑‘霓虹’去了?”
杨社长正盯着一个厨子和一个秃瓢,看他俩毫无忌惮的用“鸟语”对话,趁人注意不到时向洗碗池踱步,只回复了姚漫漫前半部分的疑问,“这是你的案子。我没有教你做事的兴趣,只是会建议你不用瞒徐跃。”
“这不是没机会说吗?觉得情况不对我就担心会不会有窃听,演了一路消极怠工恨不得穿越到葬礼结束报团旅游的草包,回到酒店上下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完全是在对空气飙演技。算了,不知道徐跃身上会不会有遗留问题。”
“虽然你综合指标更好,但徐跃的反侦察能力更强。客观来说,你是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姚漫漫翻了个白眼。但毕竟电话对面是金主,他们聊的还是金主的儿子,也得讲人情世故,“能在Y国玩儿这么久还没被偷,是得有身手。”
然后杨小鱼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伴随着撞击声“嘟”一下就挂断了电话。姚漫漫还没来得及再问其他想问的问题,但也习以为常。
她先在梳妆台前从自己的化妆包里翻出一副穿戴美甲,对照图片处理了一下,然后拿着这玩意儿走出门,来到隔壁徐跃住的房间,一敲。
“哎,查房了——话说查房的英文该怎么说来着?”
但徐跃磨蹭了一会儿才开门。姚漫漫据此又想起这货那个那位养父近乎同款的立威手段,刚要抱怨两句来把恩怨当场解决,但很快被眼前的景象转移了注意。
这小伙子折腾的名堂还不少。书桌上叠放着十几张纸质文件,大概是跑去酒店的打印室印出来了,手提电脑竖在一旁,配套的鼠标和鼠标垫也一应俱全,桌面仅剩的空位上还坐着几十厘米高的塑料人偶,穿着连帽衫和工装裤,脸是那种漫画风格,因此倒也不容易有恐怖谷效应。
姚漫漫扫视一眼:“我记得我给你带过来那只人偶不长这样。”
“这是另一只。”徐跃更关注另一个话题,“漫漫姐看这个,Zora姐的行程是真挺满的,不止一般模特的拍摄活动,范围也不限D国。减去飞机到汽车的往返行程,她能和Linda姐见面的时间就六小时,但其实也包括Linda的推定死亡时间。空出来的时间大概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
Linda的死亡时间是律师那里问到的,询问借口是“神秘东方文化”:姚漫漫提出自己的客户从属某种教派,可能需要死者死亡时间来以传统方式哀悼,因此未雨绸缪想搜集也许有用的情报。至于Zora,她的真实身份是个平面模特,驾照也足以证明真名如此,但在网上可不是这样。
徐跃惦记着很多事:“Zora姐昨天的打扮可不像是个男装模特啊!”
“不止男装,你该强调她理论上还是男性模特——至少社会身份是这样。我总算观察到她的胯骨宽度后就在猜,用了Zora这个刻板印象里极‘女性’的名字,考虑到心理上的代偿效应,她的本名或许是刻板印象里男性化的典型?”
“我让白鲸帮我复核过了,Zora网上流传和公开的名字是Thomas。所以和漫漫姐你猜的一样。Zora是后改的名,但Lanton是她真正的姓。Zora一家都是名人,还有出道姓氏——准确来说是家族品牌‘Landers’。热度很不错,有人叫他们兰德斯一家。前面十几年的主要营销范围在欧洲,现在开的公司还往M国扩张……虽然我不了解细节,但知道他们一家人肯定每个人都很有钱。”
“这个什么兰德斯我还真听过……他们是不是有人卖过彩妆产品?”
“这种家庭据说十个里八个卖彩妆,剩下两个卖护肤品——白鲸大神本来也不懂这些,但按热度变化考了个古——说Thomas算是这个家庭近几年的流量密码,是很争气的,单单因为一波三折的申请大学流程就火了一把,人设应该是家庭里酷酷的小儿子。”
“……”
外表是一回事,但“酷”这一点,姚漫漫回想第一次见到Zora对方接连大小哭的情况不很信服。但和杨小鱼曾经说过的一样,如今网上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做法已经不算新鲜。徐跃给桌面的人偶正了坐姿,然后才看向塑料袋,“所以漫漫姐你带的是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怎么,你不纠结我为什么放弃调查那个六千七了?”姚漫漫靠在了电视柜的一角,以食指为圆心,把手上的塑料袋滞空晃悠了一圈。
“哪能啊?至少我们下午确定要去参加葬礼,又不是什么都不查了。”徐跃用手指缝捋顺玩偶脑后的头发,“如果我能发现疑点就能说服漫漫姐你继续查,如果我什么都发现不了,后续也想不出办法还要坚持,那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更何况我还是觉得,您好像有别的什么计划。”
姚漫漫有时候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算白切黑又或者真是说啥信啥。但她不是把心思放在和同事勾心斗角上的人,觉得还是干实事更重要,不止拿出穿戴甲还拿出了一些圆点状的胶。
徐跃难得整个人都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没明白要干什么,直到姚漫漫说要“借手一用”。
“你听说过‘手是人的第二张脸’吗?当然这句话起源于营销,但认知上也有这种概念,很多人自以为熟悉这种部位,认为这一特征明显的图不会是合成,也很方便辨识。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其实不会记忆细节。通常的情况是男性骨骼比女性要突出,而欧美女性骨骼也通常比亚洲女性明显。所以两边一对冲,你的手比我更适合演戴上美甲的白人女性。”
姚漫漫确认这孩子的“第二张脸”可堪大用后就给徐跃播了个教程,让他临时抱佛脚顺便拉踩,“这些人一个个在网上假装对真实身份坦坦荡荡,却又爱做手脚,谁说我们就不能用更上档次的手段骗一骗?”
“……也许还有手部特征容易识别,如果有人怀疑按刻板印象容易先怀疑漫漫姐你的原因在里头吧?”徐跃一个又一个小心翼翼把画涂鸦的穿戴甲粘上去,“的确,这样如果有人怀疑你,就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理论上是这样。”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姚漫漫用眉笔给他的手上点了一颗痣。
到底是个身高直逼一米九的青少年,徐跃手还是大了些,美甲尺寸对他来说小了几号。但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微调——别说肤色,只要光影本身符合现实背景,相对过小的穿戴甲可以被抠出并放大直到覆盖整个甲床,连手掌大小都可以依靠与背景参照物的远近来误导认知。
但甲面本身质感主要还是靠后期加工,为增加随时间推移产生的印痕,姚漫漫甚至专门帮忙在拍摄中途弄了几道划痕。一顿操作下来,她弄出了一整套“写真”,背景以酒店角落取材,有的在经过调色的平板电脑前、有的背景是蔚蓝天空、还有一张在虚焦的电视机前比了个耶……
“所以就拿这张照片直接发布吗?”徐跃可以理解但还是担忧,“但用这几张照片从零开始‘起号’,这种战线会不会拉得太长了?”
姚漫漫扬了扬眉毛。
“我在中二病最严重的少女时代看多了那些网络达人的节目,曾经仿照他们想要在世界上留下一点小花招,发扬过一个叫账号坟场的项目。很多账号被废弃但保留了不少的好友和发布记录——尤其在这种平台,帖子只显示首次发布时间,重新编辑后也只会显示‘已编辑’而没有另外的时间戳。谁说不可以后发制人,假装这是个长期活跃的账号呢?”
“但漫漫姐你后来应该会因为更多平台显示编辑记录放弃了这个功能吧?而且既然是抛弃的账号,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互动才能到手……”
“这就是我要做点正事的时候了。可以在这种账号上偶尔发布一两张无关的风景照,添加时间戳。搞出这种小技巧以后,我很快发现很多人在做同样的事,尤其是组建喷子大军的‘同行’。你到底你说错了一点,以现在网民平均浏览一条信息花费的时间,很多人都不在乎记录。”
“不会有人发现编辑记录的疑点,专门提到这种事吗?”
“怕什么?有好心人提醒了我也能立刻删除,如果再提醒就拉黑。”
“……”
“你不知道吗?‘真相本身并不重要’。回到利用账号的事上,这点技巧虽然说到底算不上首创,但你平心而论,还是我的名词更贴切吧?”
说着的功夫,姚漫漫就登陆了“盗墓成果”。
鬼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东西,但确凿的情况是她在刚才一张张把账号一年内七成的照片都换了一遍。素材达不到这个数量级,但她也有在替换时直接用了原图,只有少部分原封不动——这样能解释账号的主人只不过是有“发布焦虑”,会因为希望尽善尽美而经常编辑内容。
除去这种藏木于林的小伎俩,唯二没戴美甲却以同样滤镜拍照的手也被掺杂在了记录中,但是直到最近一个月,戴美甲的手才开始出现。毕竟同一副美甲总不可能连用几年,但人确实可能因为自己近期佩戴的饰品非常满意而多拍几张。
徐跃甩甩手指聊作休息。
“我其实能理解啦,我们昨天这几小时里见到的几个人除了那位律师,不管Andy还是Zora在网络上都非常活跃。就像我在律师那里作为生面孔,提前制造一个‘网友’身份,也可以从不同角度来看看情况。”
姚漫漫这才露出诡计得逞般的表情:“你还不知道我要给账号改什么名字吧。”
“名字?”
没给人任何提出异议的机会,姚漫漫随手输入并更改了姓名:
【Linda Christopher Johnson】
那一副经过参考和p图的美甲正是Linda曾经戴过的。
徐跃反应两秒,“原来Linda姐的中间名是‘Christopher’吗?就算是中间名,在女生里也不多见诶。”
“……你的重点居然是这个?”
徐跃作为新晋手模“coser”那叫一个敬业,埋头开始对比Linda的手部照片,却也没忘了有问必答,“当然会惊讶吧!但想想也合理。‘死人复活’如果是谋杀,慌乱的一定是凶手。用Linda姐改姓前的名字是有点虎,但越简单越有冲击性,拐弯抹角暗示说不定还想不到那么深呢!”
“但也确实少了你说的‘纯路人’打法,还多了不少风险。”
姚漫漫大功告成后就从徐跃这个房间顺了两包高级酒店的高级红茶犒劳自己,因为直接走人好像太刻意,靠在迷你吧台上也瞅瞅着徐跃一边担任业余托尼给人偶捏鲶鱼须,一边嘟嘟囔囔的分析着种种情况。
“……也是啊,毕竟这样很容易被算成欺骗感情。要真有Linda姐的熟人刷到情况可能就难控制住了。”
“有好处也有坏处,但说不定你还是个预言家——毕竟根据我的个人经验,玄学好像也讲究未成年人保护法。”姚漫漫揶揄着。
不过她还不算真的担忧,因为熟悉平台推流的德性,她知道无论国内外都没有给一个毫无公开爆点的账号莫名推流的道理,除非大数据捕捉到了近乎玄学的“兴趣爱好”。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她没有对徐跃言明:杨小鱼要求她不自称侦探,无法寻求同样渴求真相的人的帮助,但没说不能靠装疯卖傻让专门的有心人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姚漫漫对这个环节颇有动力,费尽心思斟酌半晌,最终还是以Linda在和自己交往邮件时的口气,发布了死后时间下第一条纯文字消息。
【今晚,期待好戏开幕。】
然而未成年或许在冥冥之中真有某种个人意见保护期,仅仅三小时后,被承诺随时都可以上门的Zora就找了过来。